紫宸殿偏殿的烛火,燃尽了登基大典最后一丝喧嚣的余温,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深入骨髓的死寂。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将那震耳欲聋、山呼海啸的“万岁”声浪彻底屏蔽。新帝沈匿,玄色十二章衮服上沾染着泼洒的香灰,如同污浊的雪片。他站在倾倒的鎏金狻猊香炉旁,脚下是碎裂的青玉酒杯,和那具蜷缩在冰冷金砖上、被灰烬半掩的深紫色身影——他刚赐死的丞相,姜临。
结束了。
这个扶持他登顶、却又让他寝食难安的谜团,这个他仰望如神明又忌惮如蛇蝎的女人,终于被他亲手抹去。用她赠的杯,她教的毒,她传的帝王心术。
他该感到掌控一切的快意,感到龙椅再无掣肘的轻松。
可为什么?
殿外那象征臣服与拥戴的“万岁”声停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偏殿,也淹没了他。空旷,寒冷,连空气都仿佛凝滞成冰。那喧嚣的余音,此刻竟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反复扎刺着他的太阳穴,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眩晕和沉闷的回响。
“朕…不后悔。”沈匿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沙哑而干涩,更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正从心底疯狂滋长蔓延的东西。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着虚空宣告:“帝王心术…孤臣难养…你教朕的…朕学得很好…很好…”
他的话在空旷中回荡,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那混杂着血腥、香灰与一丝若有似无梨花香气的味道,固执地钻进他的鼻腔,让他一阵恍惚。
沈匿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蟠龙御案上。案角硌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头那翻江倒海的绞痛。
他踏着父兄尸骨登顶时,心硬如铁,未曾有半分波澜。
为何此刻,对着这一具亲手造就的冰冷尸体,心口竟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地上那片刺目的深紫。
“来人!”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殿门无声开启,玄甲内侍垂首肃立:“陛下。”
“扔……乱葬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诀绝。
内侍心头一凛,立刻领命:“是!”
殿门再次合拢。沈匿疲惫地闭上眼,背对着地上的尸体,缓缓坐倒在宽大的龙椅里。冕旒的玉珠垂落,在烛光下投下摇曳的阴影,笼罩着他晦暗不明的脸。他试图思考明日的布局,思考如何借机收回那些可能不稳的兵权…可脑海中,却全是她最后蜷缩在地的身影,和她那句带着血的呢喃:
“…比不过…殿下当年…断腿之痛…”
那声音,如同魔咒。
是夜,沈匿安寝。
窗外,月色凄冷,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整整一夜,沈匿脑子里全是姜临。
“殿下,我做了梨花糕,甜的。望殿下下次再吃到时不是这般苦了。”
“殿下,我陪你去看灯会可好?”
“殿下……”
沈匿抬手,狠狠按住了剧痛不止的额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种更深沉、更黏稠的疲惫和冰冷,如同这深宫永夜,将他彻底吞没。
沈匿阖上眼眸,可是阿临,他最不喜的就是梨花糕了。
他失眠了。
江山枕畔无梦,余烬灼眼到天明。
龙榻空悬,睁眼是万里江山,闭眼是焚心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