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金阶血

紫宸殿前，九重玉阶映着初冬惨淡的日头，冰冷得刺眼。

新帝沈匿，玄色十二章衮服，赤金龙纹盘踞袖口，一步步踏上那象征天下至尊的阶梯。冕旒垂落的十二旒白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晃动，遮挡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脚下，是匍匐如蚁的百官，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直冲云霄，震得人耳膜发麻。

姜临立在丹陛下百官前列，身着深紫丞相官袍，金线绣制的麒麟在日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微凉的指尖。这身丞相袍服，曾是她呕心沥血、踏碎家族脊梁换来的荣耀，如今却像一副沉重的枷锁。

祭天告祖的冗长仪典终于结束。沈匿立于高台，接受万民朝拜。他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穿透冕旒的珠帘，精准地锁定了她。那目光里没有登基的狂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沉淀着令人心悸的审视。姜临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将头垂得更低，藏起所有情绪。

——像极了当年初入掖庭，那个因“军粮案”获罪、只能低头藏恨的罪奴姜临。只是如今，这低头，成了丞相的恭顺，也成了帝王的猜忌源头。

“众卿平身。”沈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新铸帝王的威压，清晰地传遍广场，“赐宴麟德殿，共贺新朝。” 群臣再拜，山呼谢恩。

姜临随着人流起身，正欲退下，一名身着玄甲的内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姜相，陛下宣召，紫宸殿偏殿。”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几位近臣投来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新帝登基，独召丞相，是圣眷优渥，还是…祸事临头？

姜临袖中的手微微蜷紧，指甲陷入掌心。面上却波澜不惊，只颔首道：“臣，领旨。”

紫宸殿偏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殿内只燃着几盏昏黄的宫灯，将沈匿龙袍上的金线映得有些狰狞。他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蟠龙御案前，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酒杯。那杯子质地温润，杯底一个小小的刻痕——一个歪歪扭扭的“潜”字。姜临认得，那是她在他十六岁生辰，他刚被放出冷宫不久时送的。彼时他还是个连名字都无人记得的落魄皇子，她偷偷用簪子在杯底刻下“潜龙勿用”，盼他隐忍蛰伏。

“阿临，”沈匿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喜怒，“过来。”

姜临依言上前几步，在离御案三尺处停下，标准的臣子距离。

沈匿缓缓转过身，冕旒珠玉轻响。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冰冷的蛇信在逡巡。他拿起案上一个精致的白玉碟，碟中是一块雪白莹润、点缀着蜜渍梨花的糕点——梨花糕。他拈起一块，递到她面前。

“尝尝，”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御膳房新做的，说是…比当年某人做的好。”

空气仿佛凝固了。姜临看着那块熟悉的糕点，鼻尖似乎还能嗅到当年小厨房里蒸腾的、带着梨花香气的甜暖。那是她为了接近他、软化他，也是后来真心实意想让他尝点甜头时，一次次亲手做的。可此刻，这点心像淬了毒的诱饵。

她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冷的指尖。那一瞬间，脑中尖锐的电流声毫无征兆地炸响！滋滋——任务完成确认！宿主滞留倒计时启动——

“呃…”姜临指尖猛地一颤，糕点险些脱手。她强行稳住心神，垂下眼睫，努力压制因系统警报带来的异样。

然而，晚了。

沈匿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指尖的颤抖。他猛地收回手，梨花糕掉落在光洁的金砖上，摔得粉碎，甜腻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

“怎么？”沈匿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属刮擦般的质感，“姜相…心虚了？”

姜临稳住呼吸，抬眼看他：“陛下何出此言？臣只是…有些疲累。”

“疲累？”沈匿嗤笑一声，从袖中甩出一张烧得只剩一角的焦黄纸片。那纸片打着旋儿飘落在姜临脚边。她瞳孔骤缩——那是她昨夜在灯下试图写下归家计划，被系统强行销毁后残留的碎片！上面隐约可见一个烧焦的“归”字！

滋滋——警告！核心信息泄露风险！强制静默启动！** 脑海中的警报尖锐到几乎撕裂神经，姜临感觉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

“告诉朕，”沈匿一步步逼近，冕旒的玉珠几乎撞上她的额头，他周身散发的压迫感令人窒息，“‘系统’是什么？‘归’…又是何意？”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你想逃？离开这里？离开…朕的掌控？”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姜临心上。系统疯狂的警报和禁言让她无法开口，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脸色苍白地看着他。这沉默，在沈匿眼中，无疑成了最彻底的心虚和默认！

“呵…呵呵呵…”沈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绝望。他拿起那只刻着“潜”字的青玉酒杯，慢条斯理地从御案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中，倒出一点无色无味的液体。那液体沉入杯底，瞬间与酒液融为一体，正是她当年教他的宫廷秘毒——“浮雪无痕”！摇匀方显毒性，饮下穿肠烂肚，剧痛无比。

他将毒酒缓缓推到案边，正对着姜临。

“姜相，朕的好老师…”沈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寒，他盯着她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你教朕的第一课是什么？”

姜临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系统冰冷的倒计时在脑中疯狂跳动。

“斩草除根。”沈匿替她说了出来，语气轻描淡写，如同谈论天气，“你教朕要狠，要绝，要永绝后患。因为…‘潜龙勿用’之后，便是‘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他俯身，冰冷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而大人您…功高震主，心念旧怨，又身怀‘系统’此等莫测之物，还妄图脱离朕的掌心…”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杯沿，最后停留在她颤抖的手背上，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

“所以，阿临，”他拿起酒杯，强硬地塞进她冰凉的手中，杯壁上那个小小的“潜”字硌着她的掌心，“该功成身退了。喝了它。”

窗外，庆祝新帝登基的烟花骤然升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开绚烂却短暂的光华，将殿内映得明明灭灭。那璀璨的光芒照亮了沈匿眼底翻涌的猩红暗潮，也照亮了姜临眼中瞬间破碎的光。

剧痛在喉间炸开的瞬间，姜临甚至尝到了一丝荒谬的笑意。她亲手雕琢的璞玉，终于成了噬主的凶刃。她教他权谋心术，教他杀伐决断，教他如何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活下去…最终，他用她教的一切，为她斟了这杯断魂酒。

青玉杯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蚀骨焚心的痛楚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蜷缩着倒在地上，金砖的冰冷透过厚重的朝服渗入骨髓。眼前开始发黑，沈匿冕旒的轮廓在模糊的光影中晃动。

“疼吗？”他居高临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姜临的意识在剧痛和系统警报的撕扯中漂浮，恍惚间，仿佛看到多年前冷宫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少年沈匿断了腿，高烧呓语，是她狠心砸断他肿胀变形的伤腿重新接骨。他疼得晕死过去前，一口咬在她手腕上，鲜血直流…她当时落下的泪，滚烫地滴在他脸上…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破碎的声音逸出染血的唇瓣：“…比不过…殿下当年…断腿之痛…”

沈匿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穿。

“闭嘴！”他骤然暴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鎏金狻猊香炉！沉重的香炉翻滚着，带着火星的香灰泼洒出来，如同肮脏的雪，纷纷扬扬落在姜临逐渐失去焦距的瞳孔上，模糊了最后的光影。

殿外，烟花轰鸣，万民山呼“万岁”的声浪如潮水般汹涌澎湃，铺天盖地，带着新朝伊始的狂热与希望。

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彻底淹没了帝王那几乎被自己咬碎在齿间的、微不可闻的低语：

“…只因你从不属于朕。”

而在那倾倒的香炉旁，一块摔裂的姜氏灵位木牌，从翻倒的灰烬中露出一角。上面残留的“父姜公讳……”几个字，被香灰和不知名的暗色污迹，彻底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