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念已经把沈建国绑在废弃加油站的铁架床上。她用胶带缠住他手腕,又往他嘴里塞了块破布。
“你这是……”鸦站在门口,看着她熟练地打结。
“让他清醒着。”沈念擦了下手,“我有太多话要问他。”
鸦没说话,只是低头检查弹夹里的子弹。他的手指有些发抖,绷带上的血迹又晕开了一圈。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
沈建国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沈念蹲下来,扯开他嘴里的布。
“念念……”男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听爸爸说……”
“你配当爸爸?”沈念冷笑,“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
沈建国的脸抽搐了一下,“那晚我在学校值班……我真的不知道婉清会……”
“别叫我小名。”沈念打断他,“你没资格。”
鸦忽然转身看向窗外,“有人来了。”
沈念抓起扳手,贴着墙根挪到窗边。晨雾里隐约能看到三辆车影,正缓缓驶近。
“程母的动作真快。”她咬牙。
鸦从背包里掏出两把手枪,“你带建国走。我拖住他们。”
“不行!”沈念摇头,“你伤还没好。”
“我比你清楚自己的状态。”鸦扯开绷带,露出渗血的伤口,“他们要的是你。我能引开。”
沈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别死。”
鸦愣住,手里的枪差点掉地上。
“你疯了?”他低声问。
“是啊。”沈念松开手,“我疯了三年,这次不想再疯一次。”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沈念抓起地上的铁链,狠狠抽向沈建国,“老实点。”
男人闷哼一声,额头渗出血。
鸦往外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记住,程昱不是你唯一的棋子。”
沈念点头,看着他消失在晨雾里。
车门开了。林浅踩着高跟鞋走在最前面,妆容精致得像要去走红毯。
“真没想到。”她笑吟吟地说,“你们居然躲在这种地方。”
鸦没有回答,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过林浅耳边,打碎了她耳垂上的钻石。
“找死。”林浅抹了下耳朵,“给我上。”
黑衣人扑上来时,鸦已经翻进灌木丛。枪声炸响,惊飞一群麻雀。
沈念在屋里听见动静,立刻拖起沈建国往地下室走。男人挣扎着,撞倒了汽油桶。
“你要是死了。”沈念一边搬箱子一边说,“我就把你烧成灰,撒进下水道。”
沈建国不挣扎了。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沈念从通风口看出去,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程昱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件灰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看到他这个样子,沈念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雪夜——也是这样,他撑着伞站在医院门口,看她一个人走进漫天风雪。
“出来吧。”程昱对着空地喊,“我知道你在。”
沈念没动。
“林浅想杀你。”程昱继续说,“但我母亲更想见你。”
沈建国忽然开口,“婉清要见你,是为了当年的事。”
沈念的手指收紧,“什么事?”
“你妈临死前……”沈建国喘了口气,“她说婉清偷换了药。”
“放屁!”沈念一脚踢在他膝盖上,“我妈有哮喘!”
“是真的。”沈建国疼得直冒汗,“那天婉清去了医院,她们吵了一架。你妈的药瓶被换了,我后来在垃圾桶里看到过。”
沈念的手开始发抖。
记忆突然闪回。那年她十二岁,躺在病床上看见程母探望自己。女人穿了条墨绿色旗袍,递给她一颗糖。
“你妈妈很快就会好了。”她说。
现在想来,那颗糖甜得反常。
“你们都是骗子。”沈念喃喃,“都是。”
地下室突然亮起灯光。程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把匕首。
“你终于肯出来了?”沈念把枪口对准他。
“你爸说的都是真的。”程昱往前走了一步,“我母亲承认了。”
沈念的手一抖,扣下扳机。子弹打中程昱大腿,他跪倒在地。
“你还是不信我。”他捂着伤口苦笑。
林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宝贝儿,你可真能跑。”
沈念转身时,林浅已经举起了枪。女人今天的妆太浓,眼线画得像要把脸割开。
“放下枪。”程昱突然说。
林浅没动。
“我说放下。”程昱的声音冷了下来,“不然我现在就死在这。”
林浅咬了咬嘴唇,慢慢放下枪。
沈念趁机往后退,却被沈建国绊倒。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胶带,正死死拽住她脚踝。
“念念!”他喊,“你不能去找婉清!她会杀了你!”
“她早该杀了我!”沈念一脚踹开他,“你和她一样,都该死!”
地下室的灯突然灭了。沈念摸到火柴,划亮的一瞬间,她看见墙上贴满了照片。
全是她。
从小时候到现在的照片,一张不落。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还有几句字迹娟秀的话。
“今天念念笑了,眼睛像极了她妈妈。”
“念念学钢琴了,进步很快。”
“念念谈恋爱了,那个男孩配不上她。”
最后那张照片是三天前拍的,上面写着:“念念,原谅妈妈当年的懦弱。”
沈念的手开始发抖。
程昱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身边,“这是我母亲让我给你的。”
他递来一个信封。
沈念没有接,“里面是什么?”
“你妈妈的日记。”程昱轻声说,“还有……我的出生证明。”
沈念猛地抬头。
“我不是程家的亲生儿子。”程昱扯开衬衫领口,“我父亲和你妈妈才是……真正的夫妻。”
地下室的门被撞开。程母站在门口,穿着墨绿色旗袍,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都结束了。”她说。
沈念举起枪,却发现手指僵硬得像冰。
“你恨我。”程母走近几步,“但你知道吗?当年我要是不保护你,你早就死了。”
“放屁!”沈念吼,“你害死我妈!”
“她自杀的。”程母声音平静,“因为发现丈夫出轨,发现你不是亲生的。”
沈念的枪口晃了晃。
“你父亲不是你的亲生父亲。”程母继续说,“你妈妈知道真相那天,吞了安眠药。我让人换了药瓶,是怕她做出傻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念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让我活在谎言里?”
“因为你太像她了。”程母的眼神第一次出现波动,“每次看到你,我都想起她临终前的样子。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重蹈她的覆辙。”
林浅突然尖叫着冲进来,“你们都是疯子!”
她手里握着把刀,直奔沈念而来。
程昱挡在前面,刀插进了他胸口。
“你果然……还是选择她。”林浅哭着说。
程昱咳出一口血,抓住林浅手腕,“我从没爱过你。”
林浅愣住了。
沈念趁机推开程母,抱着程昱往门口跑。女人踉跄了一下,旗袍勾住了桌角。
“等等!”她喊,“你妈妈还留了封信!”
沈念没停。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鸦开着车等在路口,车头还冒着烟。
“快上车!”他喊。
沈念把程昱扶进后座,回头看见程母站在门口。女人举着个牛皮纸袋,像举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车子发动时,沈念终于忍不住问程昱,“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欠你的。”程昱靠在她肩上,“不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沈念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程昱闭着眼睛笑了,“你记不记得,前世你说过喜欢我?”
沈念的手指蜷紧。
记忆突然涌入。那年她刚出道,程昱捧她。他说她像初恋,却从不允许她靠近。原来不是因为程母,而是因为血缘。
“所以你才放弃我?”她问。
“是。”程昱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想毁了你。”
“你已经毁了我。”沈念说,“但这次……我会重新开始。”
程昱的手滑下去时,天边正好升起太阳。
盘山路上颠簸了半小时,鸦突然猛打方向盘,拐进一片松树林。
沈念抱紧怀里逐渐冰凉的程昱,“你要干什么?”
“他们追来了。”鸦摇下车窗,冷风卷着松针灌进来。他伸手摸后座,抓起半瓶伏特加往伤口上倒。
沈念看着白衬衫被血浸透,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够了。”
鸦的手停在半空。
“你流了太多血。”她声音发颤,“去最近的医院。”
“来不及了。”鸦扯下领口的绷带,露出狰狞的缝合线,“先处理他。”
沈念低头看程昱。男人的脸比雪还白,胸口却还有微弱起伏。她咬破嘴唇,撕开他的衬衫。
伤口很深。
“用这个。”鸦扔来一包止血纱。沈念接住时发现他指甲缝里全是血,有些是干的,有些还是湿的。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程昱突然抓住她衣角,“旗袍……口袋……”
沈念愣了一下,伸手探进程母那件墨绿色旗袍。内袋里有张泛黄的照片,背面写着“1998.6.15,婉清抱着刚出生的念念”。
还有一把钥匙。
“程氏保险库。”程昱喘着气,“里面有……证据。”
鸦突然踩下油门。轮胎在雪地上打滑,溅起一片碎冰。他盯着后视镜,“黑色SUV,两个小时前就跟着我们了。”
沈念把照片塞进程昱怀里,“撑住。”
男人的手垂下去时,车头猛地撞上路障。鸦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你还好吗?”她问。
鸦没说话,只是解开安全带,从后备箱拖出个铁皮箱。他打开箱子,取出一支改装过的步枪。
“你会开车?”他问。
“会。”
“前面路口换你。”鸦把枪递给她,“钥匙在左边第三根肋骨下面。”
沈念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程昱的肋骨。”鸦瞄准后方车辆,“钥匙藏在他身体里。程母不会让任何人拿到保险库的东西,除非……”
后面的话被枪声打断。
子弹穿透车窗,在沈念耳边呼啸而过。她抓住程昱的手腕——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醒醒!”她拍他脸颊,“告诉我钥匙在哪!”
男人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血沫从嘴角溢出。
鸦突然大喊:“三点钟方向!”
沈念转头看见山坡上有个人影。穿灰色大衣的女人举着望远镜,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程婉清……”她喃喃。
女人转身消失在雾霭中。
枪声又响。后车玻璃碎成蛛网,沈念闻到浓重的火药味混着血腥气。她捂住程昱的伤口,感觉掌心越来越湿。
“快说!”她吼。
程昱忽然睁开眼,抓住她衣领,“右……锁骨……”
话音未落,车身剧烈晃动。SUV撞上来时,鸦整个人压在方向盘上。仪表盘爆出火花,警报声尖锐地响起来。
“现在!”他嘶喊。
沈念一脚踢开安全带,在车子翻滚前抓住程昱的衣襟。她抱着他滚进雪堆时,看见鸦被甩出车窗。
车子坠下悬崖。
浓烟腾起时,沈念跪在雪地里摸索程昱的胸口。她摸到凸起的肋骨,摸到温热的血肉,却找不到钥匙。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别动。”林浅的声音带着哭腔,“把尸体给我。”
沈念慢慢转身。女人举着枪,脸被泪水冲花。她身后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最前面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
“林厅长。”那人微笑,“令堂托我们带句话——棋子该收回去了。”
沈念低头看程昱。男人的手指突然动了动,轻轻勾住她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