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颗南海珍珠落入水晶碗,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昂贵的波斯地毯吸走余韵。花朝阳趴在柔软的天鹅绒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间那串价值连城的珍珠手链,金棕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穹顶壁画。画中的人鱼在碧波间舒展银尾,海藻般的长发缠绕着珍珠,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似曾相识,又遥不可及——那是她从未谋面的母亲,花靖远口中“像浸在海水里的阳光”的灵汐公主。
“公主,新制的蓬蓬裙做好了。”青禾的声音在雕花门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她捧着的米白色欧根纱裙,裙摆缀满细碎的月光石,行走间流泻一地星河。然而,这星河只映在花朝阳无波的眼瞳里,未能激起一丝涟漪。
“跟昨天那件水蓝的一起,送到库房去。”少女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她赤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腕间的珍珠链滑落,发出细微的轻响。十六年的岁月,被更璀璨的钻石、更稀有的宝石、更奢华的马车填满,却填不满心底那个名为“缺失”的空洞。那份空洞,源自父亲转述的最后记忆:母亲冰凉唇瓣的触感,那句“她好可爱啊,这个眼睛好漂亮……和我好像”的微弱叹息,以及随之而来的永恒寂静。那份触感和空缺,是她生命中最清晰也最沉重的印记。
晚餐时,长条餐桌两端隔着遥远的距离。水晶灯折射着银质餐具的冷光。花靖远鬓角染霜,眼底的温柔总是裹挟着一层化不开的痛楚。“朝阳,十六岁生辰想要什么?”他放下刀叉,声音温和,“爸爸给你准备了最特别的惊喜。”
花朝阳用叉子戳着盘中的龙虾尾,金棕色的睫毛轻轻一颤:“什么都好。”语气平淡,带着习以为常的敷衍。对她而言,“特别”不过是另一个华丽的牢笼,无法触及她渴望的真实。
花靖远却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次不一样。”
生日晚宴的喧嚣在花朝阳耳边化作模糊的背景音。宾客的赞美、香槟的气泡、炫目的水晶灯光,都抵不过父亲牵起她手时,掌心传来的那抹不同寻常的期待。他们穿过铺着红绒毯的长廊,停在一扇雕刻着海浪与珍珠贝的厚重橡木门前。门轴转动,发出沉钝的声响。
“闭上眼睛。”花靖远的声音带着神秘的笑意。
当花朝阳睁开眼,呼吸骤然凝滞。眼前的景象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这不再是熟悉的房间,而是一个微缩的海洋王国。整面墙壁是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其后是深邃如爱琴海般的碧蓝海水。穹顶的天窗洒下柔和的模拟月光,照亮了水中那个如梦似幻的身影。
人鱼。
银白色的鱼尾在水中划开流畅优美的弧线,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在碧波中飘舞。卷曲的、海藻般浓密的墨绿色长发随水流缓缓飘荡。它似乎察觉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长而密的睫毛下,是一双纯净到极致的冰蓝色眼瞳,像冻结了最深海域的光,剔透得能映出灵魂深处。花朝阳清晰地看到,那冰蓝的瞳孔在触及她身影的瞬间,骤然收缩,里面飞快掠过一丝惊愕,随即被纯粹的好奇取代。
“好看吗?”花靖远的声音带着成功的满足。
花朝阳没有回答。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赤着脚走上前,停在冰冷的玻璃前。人鱼犹豫了一下,慢慢游近,隔着厚厚的屏障,与她对视。它修长的手指带着蹼膜,小心翼翼地伸出,在玻璃内侧,学着花朝阳刚才靠近的样子,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它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孩子般纯净的好奇和试探。
花朝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十六年来,第一次有“礼物”,让她觉得……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