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铁蛇”(花朝阳坚持这么称呼那列银白色流线型的高铁)发出悠长的鸣笛,平稳地滑进站台。沈千秋站在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站台地面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左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后短刀的刀柄上,一双清冷的桃花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穿着“奇装异服”(都市潮流服饰)、拖着会自己滑动的箱子(拉杆箱)、对着发光的薄板(手机)不停说话或戳戳点点的人们,在他眼中都透着难以理解的诡异。
“哇——!”花朝阳的惊叹声几乎掀翻站台顶棚。她像只刚被放出笼子的百灵鸟,整个人都扒在了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上,鼻尖都压扁了,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倒映着外面高楼林立的都市丛林和川流不息的车河霓虹。“快看快看!千秋!那个铁盒子跑得好快!比寨子里最快的马还快一百倍!不,一千倍!”她激动地指着窗外一辆疾驰而过的跑车。
沈千秋的目光却被旁边一扇自动开合的玻璃门牢牢吸住。那门无声无息地滑开,又悄无声息地合拢,反复几次,像个沉默而诡异的妖怪张合着巨口。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摆出了苗家拳术起手式中最利于防御反击的姿势,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那扇门,仿佛下一刻就有山精鬼魅从中扑出。
“噗嗤!”旁边路过的一个年轻女孩看到沈千秋这副如临大敌、对着自动门严阵以待的架势,忍不住笑出声。
沈千秋的耳根“腾”地一下又红了,这次连脖颈都未能幸免。他猛地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迅速站直身体,试图维持那副惯常的清冷表情,可惜那抹尴尬的薄红彻底出卖了他。他抿紧唇,目光有些狼狈地移开,却又不经意间撞上花朝阳回头望来的、带着促狭笑意的明亮眼神。他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别开脸,只留给花朝阳一个线条紧绷、红晕未褪的冷硬侧脸。
“哎呀,别那么紧张嘛!”花朝阳笑嘻嘻地蹦回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沈千秋僵硬的手臂,“走走走!带你去吃好吃的!听说城里有一种糖,酸酸甜甜,串在棍子上,像红宝石一样,叫…叫糖葫芦!”她拖着依旧浑身不自在的沈千秋,像拖着一个巨大的、不情不愿的人形行李,汇入了汹涌的人潮。沈千秋被她拽着,身体僵硬,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上,只是眼神依旧警惕地逡巡着周围光怪陆离的一切,那扇自动门在他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当花朝阳举着两支晶莹红亮、裹着透明糖壳的山楂糖葫芦,像举着两支胜利的火炬一样挤出人群时,沈千秋正对着一个不停闪烁变幻着巨大美人像的屏幕(LED广告屏)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得仿佛在研究某种失传的古老蛊阵。
“喏!给你的!”一支糖葫芦被不由分说地塞进沈千秋手里。冰凉粘腻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想缩手。
“快尝尝!”花朝阳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咬下最顶端那颗饱满的山楂,红亮的糖壳在她唇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满足地眯起眼,口齿不清地催促,“唔…好吃!酸酸甜甜!比后山那些野果子好吃多啦!”
沈千秋迟疑地看着手中这支造型奇特、散发着陌生甜香的食物。在花朝阳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注视下,他试探着,极其小心地,用嘴唇碰了碰那颗裹着糖衣的山楂。微凉,坚硬。然后,学着花朝阳的样子,轻轻咬了一小口。
“咔嚓。”薄脆的糖衣在齿间碎裂,清甜瞬间弥漫。紧接着是山楂果肉那鲜明而醇厚的酸,毫无防备地冲击着味蕾。这陌生又强烈的酸甜组合让沈千秋清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下意识地蹙起,随即又缓缓松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新奇。
“怎么样?好吃吧?”花朝阳凑近他,得意地问,嘴角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渣。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山林草木和银饰气息的味道随着她的靠近而清晰起来。
沈千秋不动声色地微微后仰了半分,拉开一点距离,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尚可。” 只是耳根那点刚褪下去没多久的薄红,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花朝阳对他的冷淡反应习以为常,也不在意,注意力立刻被旁边一个闪着彩灯、发出欢快音乐声的抓娃娃机吸引。“哇!那是什么?!”她像发现了新大陆,把啃了一半的糖葫芦往沈千秋手里一塞,“帮我拿一下!”整个人就扑了过去,对着玻璃橱窗里那些毛茸茸的玩偶大呼小叫,手指兴奋地在投币口和操纵杆上戳来戳去。
沈千秋猝不及防,左手拿着自己啃了一口的糖葫芦,右手拿着花朝阳那支沾着她牙印和口水的糖葫芦,僵硬地站在原地。少女残留在竹签上的温热触感和那点晶亮的糖渣,让他浑身不自在,丢也不是,拿着又觉得烫手。他看着花朝阳趴在机器上,银冠的流苏随着她兴奋的动作欢快摇摆,叮当作响,对寻找“未婚夫”顾星辞的任务似乎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沉默地看着手中两根造型可笑的食物,又看看那个玩得不亦乐乎、把任务忘得一干二净的少女,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带着点认命意味地,轻轻叹了口气。薄唇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