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叮铃当啷…叮铃铃!”
清脆得能敲碎晨雾的银铃声,伴着轻快得近乎蹦跳的脚步声,一路洒过云雾缭绕、湿漉漉的青石板寨道。花朝阳头顶那顶沉甸甸的银冠上,繁复的凤鸟和缠枝纹随着她的动作活了过来,细小的银铃缀在颤巍巍的流苏末端,每一次晃动都泼洒出一片细碎跳跃的光。
她像一颗裹着银辉、叮当作响的小太阳,硬生生把苗岭深处清晨那点湿冷的仙气给撞了个稀碎。
“阿朝!慢些!赶着去收蛊啊?”吊脚楼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妈探出身,笑得露出豁牙。
花朝阳猛地刹住脚步,脚踝上那串细细的银铃圈不甘心地又“叮当”晃了好几下。她仰起那张在苗岭山水里浸透了灵气的脸——肌肤是山巅初雪般的白,偏生晕着桃花瓣似的粉,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瞳仁是极深的琥珀色,眼尾天然微微上翘,看人时总带着点不谙世事却又狡黠灵动的光,像林间最机敏的小鹿。银冠垂下的流苏拂过她光洁饱满的额头,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娇憨和神秘。
“收蛊?才不是呢阿婆!”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被冤枉的小委屈,红润的菱角嘴翘得老高,“是村长婆婆喊我去‘抓’人!抓那个不听话的星辞阿哥呀!”
提到“抓人”,她眼睛倏地亮起来,非但没有半分苦恼,反而透出一种要去赶集看猴戏般的兴奋劲儿,连带着头顶的银饰又是一阵欢快的叮当乱响。
“星辞阿哥?”老阿妈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和叹息,“唉,那孩子…心野了,跟着山外来的凤凰飞了…”
花朝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银镯子在她纤细雪白的手腕上滑下:“飞就飞呗!省得我烦心!”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寨子深处那座最气派、也最幽静的吊脚楼望去,竹楼掩映在几株巨大的、开满粉紫色花朵的古树杜鹃下,静得有些过分。“村长婆婆这会儿,怕是还在哄她那只‘金丝雀’吧?”她促狭地眨眨眼,压低了声音。
老阿妈心照不宣地摇摇头,不再言语。
花朝阳口中的“金丝雀”,是村长主母去年“请”回来的一位山外男子。那男人生得极好,用寨里姑娘们私下嚼舌根的话说,是“山神把月亮揉碎了,又把星星的魂儿掺进去才捏出来的脸”。可惜性子太烈,像匹没驯服的野马。村长主母爱他那副皮相爱得入了骨,却又恨他那身反骨,便用了最直接的法子——锁在楼里。给他穿上最精美的苗绣男装,戴上象征归属的沉重银项圈,日日相对。听说那男子最初也是动了心的,可再滚烫的心,也经不住日复一日锁在精美笼中的磋磨,如今只剩下一点熬干了的感激和麻木的顺从。
花朝阳撇撇嘴,对主母那套“囚禁爱”实在理解不了。她花朝阳要喜欢谁,那必定是堂堂正正,让他心甘情愿跟着自己跑!就像……她脑海里倏地闪过一个挺拔的身影,少年束起的长发乌黑如瀑,行走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偏偏耳根子薄得像初春的桃花瓣,一逗就红……她赶紧晃晃脑袋,把那张总是板着、却又藏不住羞恼的脸晃出去。
“阿朝!”
一个清冷中带着点少年变声期特有磁性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像山涧清泉撞在石头上。
花朝阳猛地回头,银冠上的流苏甩出一道闪亮的弧线。
来人正是沈千秋。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高挑劲瘦的身形。一身靛青色的苗家窄袖短褂和长裤,衬得他肤色如玉,是那种常年习武、沐浴山风水汽浸润出的干净通透。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白得晃眼的颈项。他的脸,是苗疆山水与古老血脉共同孕育出的杰作——眉骨挺拔,鼻梁如削,唇形优美而色泽偏淡,像初绽的粉樱。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是极深的墨黑,眼型狭长,眼尾天然微微上挑,本该是极尽风流勾人的桃花目,偏偏被他眸中常年凝着的、冰雪初融般的清冷澄澈给压住了,形成一种近乎神性、又带着少年青涩的奇异美感。此刻,这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正没什么情绪地看着花朝阳,只是那白皙如玉的耳廓,在触及她亮晶晶的视线时,几不可察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千秋!”花朝阳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儿,小太阳似的热情立刻转移目标,“你也去抓人?村长婆婆让你跟我一起?”她蹦跳着凑近,毫不客气地伸手就去拍他结实的手臂,“太好啦!省得我一个人无聊!”
沈千秋在她靠近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她那过于自来熟的拍打,目光落在她叮当作响的银冠和灿烂的笑脸上,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才用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开口:“嗯。主母命我与你同去,务必带回顾星辞,完婚。” “完婚”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生硬。
“知道啦知道啦!”花朝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仿佛那只是去集市上拎回一只跑丢的小鸡崽,“走走走!听说山外可热闹了!有会自己跑的铁盒子,还有能把人照得清清楚楚的镜子!比咱们寨子里那汪泉水照得还亮!”她兴奋得小脸放光,一把抓住沈千秋的手腕就往前拽,“快走快走!再磨蹭,天都黑啦!”
少女的手心温热而柔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蓬勃的生气,猝不及防地包裹住沈千秋微凉的手腕。那一瞬间,沈千秋整个人像是被一道细小的闪电劈中,从被抓住的那一小片皮肤开始,酥麻感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天灵盖。他清冷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窒住了。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手臂的肌肉绷紧,却又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停在半途。那只属于少女的手,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牢牢地印在他的脉搏上,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骤然失序、狂跳如擂鼓的心跳。
“你……”他张了张嘴,清冷的嗓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哑意。耳根那层原本极淡的粉色,此刻如同滴入清水的朱砂,迅速晕染开去,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带着那截白皙的颈项都透出薄红。
“哎呀,磨蹭什么!”花朝阳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少年人内心的惊涛骇浪和瞬间红透的脖颈。她满脑子都是山外的新奇世界,只觉得沈千秋的手腕有点僵,反而更用力地拽了拽,语气理所当然,还带着点小得意,“我拉着你,省得你这慢吞吞的性子拖我后腿!快走啦,千秋弟弟!”她故意把“弟弟”两个字咬得又重又俏皮。
“弟……弟?”沈千秋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被迫跟上她的脚步。听到这个称呼,他清隽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方才的窘迫羞恼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不甘和别扭的情绪取代。他薄唇紧抿,下颚线绷得紧紧的,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和受伤,直直瞪向身边这个没心没肺、只顾着叮叮当当往前冲的少女。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花朝阳头顶银饰更加欢快、更加响亮的叮当声,和少女迫不及待奔向山外喧嚣的背影。他手腕上那滚烫的触感依旧清晰,像一圈无形的烙印,灼得他心口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