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苏砚再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三天后的菜市场。

她正蹲在摊前挑番茄，指尖捏着颗泛红的果子转了半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不是在图书馆时那种浸过温水的沉，带着点烟火气的软，像被晨露打湿的棉线。

“老板，要两斤带泥的胡萝卜。”

苏砚的指尖顿在番茄蒂上。菜市场的帆布棚被风掀得哗哗响，混杂着鱼腥味和烂菜叶的酸气，可那声音像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周遭的嘈杂。她回头时，正看见那个女人站在隔壁摊位前，帆布包挂在臂弯里，银杏叶书签在布袋上轻轻晃。

女人也看见了她，睫毛颤了颤，像被惊飞的蝶。“又见面了。”她先开了口，目光落在苏砚手里的番茄上，“这个品种的番茄，炖牛肉最好。”

苏砚这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捏番茄的姿势，指腹被冰凉的果皮硌出浅痕。“啊……我做番茄炒蛋。”她慌忙把番茄放进塑料袋，声音有点发紧，像被揉皱的糖纸。

女人挑胡萝卜的手顿了顿。她指尖捏着根带须的胡萝卜，泥渍在指缝间蹭出浅黄的印子，倒让那双手显得更白了，像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带泥的更耐放。”她忽然解释道，把胡萝卜递给摊主称重，“放冰箱里能存一周。”

苏砚盯着她的手指，想起那天在图书馆被碰到的胳膊，微凉的触感像还停留在皮肤上。“你……经常买胡萝卜？”问出口才觉得唐突，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

女人称完菜，接过塑料袋时笑了笑。“嗯，养了只兔子。”她往帆布包侧面指了指，那里别着枚小小的兔子徽章，锈迹斑斑的，像是别了很多年，“它只吃带泥的。”

苏砚的目光扫过那枚徽章，突然注意到她帆布包的内侧，露出半张折叠的报纸，边缘印着“园艺专栏”的字样。风从棚顶钻进来，吹得报纸角轻轻掀动，像只振翅的白鸟。

“你也看园艺相关的？”苏砚忍不住问。外婆的月季还没好，那些花苞烂得更厉害了，她夜里翻那本1987年的园艺书，总觉得书里的字迹在灯光下会动，像有人在纸页间藏了秘密。

女人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袋口的绳子勒出锁骨的浅痕。“偶尔。”她含糊地说，目光飘向远处的水产摊，“我住的楼顶上，种了点东西。”

苏砚心里一动。她家楼顶是片废弃的天台，堆着邻居们的旧家具，只有角落里长着几丛野菊。“种了什么？”她追问，塑料袋里的番茄被捏得发沉。

“些好养活的。”女人没细说，只是看了眼手表，“我得回去了，兔子该饿了。”她转身时，帆布包上的银杏叶书签撞在胡萝卜袋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枯叶落在地上。

苏砚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人群，深蓝色的风衣下摆被风掀起，像只收拢翅膀的鸟。她突然想起那本海德格尔的第七页折角，在整排平整的书里，像个不肯说出口的秘密。

挑完菜往家走时，苏砚特意绕到女人住的那栋楼。楼道口的墙根下，放着个掉漆的铁盆，里面盛着清水，水面漂着片银杏叶。她仰头望三楼的窗口，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漏出点暖黄的光，像块融化的黄油。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外婆发来的照片，月季的新花苞又烂了，黑褐色的斑点像溅在纸上的墨。苏砚捏着手机站在楼下，忽然听见三楼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有人在挪动花盆。

她抱着菜袋子往自己的楼走，经过花坛时，看见里面种着几株蓝星花。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就晃，像随时会碎在空气里。苏砚蹲下来，指尖刚要碰到花瓣，却发现花叶间藏着张卡片，上面用铅笔写着行字：

“月季烂苞，是根腐病。”

字迹娟秀，像朵蜷缩的花，和那本园艺书第一页的签名重合在一起。苏砚捏着卡片的手指微微发颤，抬头时，正看见三楼的窗帘动了动，露出半张脸，睫毛在玻璃上投出细影，像停着只灰蝶。

风卷着蓝星花的香气漫过来，苏砚突然觉得，那本园艺书第七页的空白处，或许早就写好了什么。

chapter tw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