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女人,是在图书馆闭馆前的十七分钟。
她正踮脚够最高层那本1987年版的《园艺植物栽培学》,指尖刚要碰到书脊,斜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带着点被空调风呛到的涩意,像羽毛扫过晒得半干的宣纸。
苏砚回头时,对方正站在哲学类书架前,半张脸埋在深蓝色围巾里,只露出双眼睛。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停着只收拢翅膀的灰蝶。她手里捏着本海德格尔,书页边缘泛着旧黄,第七页被仔细折了个角,在整排平整的书里显得格外扎眼。
“要帮忙吗?”女人先开了口,声音比咳嗽声沉些,像浸过温水的鹅卵石。她没抬头,手指还停留在那本《存在与时间》的烫金标题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砚愣了愣,才发现自己还维持着踮脚的姿势,牛仔裤后腰的松紧带硌得慌。“啊……不用,我够得着。”她慌忙伸直腿,指尖擦过那本园艺学的书脊,积灰在指尖留下道浅痕。
女人这才抬眼。灯光从高处落下来,在她瞳孔里碎成细闪。苏砚突然想起上周在花市看到的蓝星花,花瓣薄得像层玻璃纸,阳光照进去时,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
“这本书很少有人借。”女人忽然说,目光越过苏砚的肩膀,落在那本被抽出来的园艺书上。封面上印着褪色的玫瑰,花瓣边缘卷得像被虫蛀过,“上次见它被借走,还是三年前。”
苏砚捏着书脊的手指紧了紧。图书馆的木质书架带着股旧书特有的霉味,混着对方围巾上淡淡的薄荷香,在空气里漫开。“我……研究点东西。”她含糊地说,其实是为了给外婆的月季看病,那些花苞总在开花前就烂在枝头,查遍了网页也没找到原因。
女人没追问,只是把手里的海德格尔合上,第七页的折角在动作里轻轻弹了下。“闭馆音乐要响了。”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正卡在九点四十分的位置,“再不走,保安要锁门了。”
苏砚这才听见远处传来的预备铃,像老式学校的下课铃,慢悠悠地荡过来。她慌忙把书抱在怀里,转身时差点撞到书架,后腰撞到金属书立,疼得她嘶了声。
“小心。”女人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指尖微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苏砚能感觉到对方指腹上有层薄茧,擦过她毛衣袖口时,像片叶子落在皮肤上。
“谢……谢谢。”苏砚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沾着点泥,是早上骑车经过花坛时蹭的。
女人没说话,只是转身往阅览室门口走。深蓝色的围巾在昏黄的灯光里晃出道浅弧,像条游进深海的鱼。苏砚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她拎着的帆布包侧面,别着枚铜制书签,形状像片银杏叶,在走动时轻轻敲着包面,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闭馆音乐正式响起来的时候,苏砚抱着书跑出门,正看见那个女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弯银边,在她头顶轻轻晃着。
“你也住这附近?”苏砚鬼使神差地问。晚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她闻到女人围巾上的薄荷香更清晰了些,混着桂花香,像杯加了冰块的薄荷茶。
女人转头看她,睫毛上沾了点夜色。“嗯。”她应了声,往左边指了指,“那边的老小区。”
苏砚心里咯噔一下。她也住那边,红砖楼的老小区,楼道里总堆着各家的旧物,晾衣绳从三楼垂到一楼,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床单。她从没在小区里见过这个人。
“我也是。”苏砚说,声音比刚才大了点,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女人似乎笑了笑,嘴角弯起个浅弧,没说话。图书馆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在她们身后拉出两道长影,像两条在地上慢慢游的鱼。
走到小区门口时,苏砚看着女人拐进左边的楼道,帆布包上的银杏叶书签在路灯下闪了闪。她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园艺书,忽然发现书脊上沾了根头发,银灰色的,像根细铁丝,在灯光里泛着冷光。
三楼的灯亮了。苏砚抬头,看见那个窗口映出个模糊的影子,正站在书桌前,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晃了晃。
她低头翻开那本园艺书,第一页的借阅记录里,最新的签名是三年前的,字迹娟秀,像朵蜷缩的花。而在那行签名下面,不知被谁用铅笔轻轻写了行字:
“蓝星花的花期,是六月。”
苏砚捏着书页的手指顿住了。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来,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女人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蓝星花,安静地等着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下,是外婆发来的消息,问她怎么还没回家。苏砚抬头看了眼三楼亮着的灯,转身往自己住的那栋楼走,怀里的书好像突然沉了些,第七页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也轻轻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