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勾勒出两人静默对峙的剪影。窗外,童禹坤的那句“囚徒”的尾音消散在寂静里,带着一种沉入深渊的重量,重重压在邓佳鑫的心上。
邓佳鑫因为我的血…
邓佳鑫埋下脑袋,单薄的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衬衫下微微凸起,像一对随时会破茧而出的蝶翼,却注定被蛛网缠缚。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腥味,此刻仿佛有了实质,粘稠地包裹着每一个角落,也包裹着邓佳鑫身上散发出的、浓得化不开的孤绝。
童禹坤靠在旧扶手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情报贩子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像一台高精密的计算机,将眼前破碎的信息与邓佳鑫字里行间的绝望进行整合。剧毒之花,唯一能解毒的血液,神秘组织“血棠”,失踪的赵冠羽…这个少年,是钥匙,也是祭品。而赵冠羽所谓的“守护者”身份,不过是一层华丽的囚衣。
童禹坤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邓佳鑫想不起来已经有多久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了,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颤抖着从指缝间溜了出来。
邓佳鑫邓佳鑫
童禹坤环顾着四周,这个破败的客厅,最后视线再次落回邓佳鑫身上,继续打破沉默
童禹坤那么…赵冠羽他是在保护你,或者说保护你的血?
邓佳鑫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童禹坤这是他为你建立的“保护区”?
没有得到回应,情报贩子倒也不放弃接着深挖自己想要的消息
童禹坤你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对面少年身体骤然僵硬,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一个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才艰难地挤出
邓佳鑫不知道…很久了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邓佳鑫从我有记忆起,就在这里
童禹坤心中一震。他本以为赵冠羽是近些年才将少年藏匿于此,没想到竟是如此漫长的囚禁!他看着邓佳鑫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那双黑得纯粹的眼睛里沉淀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荒芜。他像一株从未见过真正阳光的植物,在这片猩红的阴影下扭曲生长。
他试图在心里勾勒赵冠羽的形象,一个保护者?还是背后真正的囚禁者?
邓佳鑫终于缓缓抬起了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憔悴,失血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他黑曜石般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紧紧锁住童禹坤,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
邓佳鑫告诉我更多…你知道的,关于赵冠羽的一切!
那眼神像灼热的炭火,烫得童禹坤心头一窒。情报贩子见惯了各种交易和恳求,但如此纯粹又绝望的渴望,让他无法不动容。他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童禹坤发现他踪迹的仓库在西南边境,现场非常混乱,金属货箱被暴力破开,里面残留着和这里一样的花瓣,很少,我猜大部分都被带走了。墙壁上有弹孔,不止一种口径。地面上有大量…喷溅状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角落有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后门,门外是陡坡,下面是湍急的界河。
童禹坤清晰地描述着,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准确。邓佳鑫听得极其专注,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呼吸都屏住了,仿佛身临其境,正目睹着那场残酷的搏杀。
童禹坤我在一个倒塌的货架下面找到了这个
童禹坤从怀里拿出了那个罗盘,指针依旧稳稳的指向邓佳鑫
童禹坤它被压在下面,上面沾着血和灰尘。我检查过,罗盘本身没有太大的损坏,它的指向…非常明确地指向了这里。
童禹坤指向了…你
邓佳鑫的目光死死钉在罗盘上,那是连接他与赵冠羽的唯一纽带。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冰凉的金属表面,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了回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邓佳鑫血?
邓佳鑫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邓佳鑫是…他的血吗?
童禹坤沉默了一下,还是选择坦诚回答
童禹坤现场血迹有很多,我无法判断是不是赵冠羽的血
童禹坤但罗盘上的,极有可能是他的
邓佳鑫极有可能…
邓佳鑫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烛火被风吹灭。刚刚燃起的希望被现实的残酷碾碎,他起身踉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的砸在了沙发上,掸起了四处的灰尘。
童禹坤小心
童禹坤下意识想起身,但是刚刚经历过生死的眩晕感,让他不得不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少年砸在沙发上
邓佳鑫将自己整个窝进了沙发里,将脸深深埋了进去。单薄的肩膀无声地剧烈起伏着。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
童禹坤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他得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邓佳鑫血液的价值远超想象,赵冠羽的失踪凶多吉少,“血棠”组织是巨大威胁。但眼前这个脆弱、绝望、与世隔绝的少年,却让他本能的感到了某种不适。利用他?还是…保护他?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盘算压下。无论怎样,他必须先在这里活下去,取得邓佳鑫的信任。
童禹坤你需要休息
童禹坤刻意放柔了声音,企图拉近和邓佳鑫的距离
童禹坤这里有空余的房间吗?
邓佳鑫没有抬头,只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指向了客厅另一侧紧闭的门
童禹坤站起身,动作还有些虚浮。他走到邓佳鑫身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伸手去安慰。他知道界限在哪里,少年此刻需要的是独处,而不是一个陌生人的触碰。
童禹坤谢谢
他低声说,然后走向了那道门
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很大,但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挂着破旧帷幔的雕花木床,一张积满厚灰的书桌,和一个歪斜的衣柜,窗户被厚重的深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童禹坤没有立刻去动那些家具,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冰冷的月光瞬间刺入眼帘,窗外是血棠苑另一侧的景象,同样是望不到头的血海棠花海,在惨白的月光下,每一片花瓣都像是凝固的、半干的血滴,散发着无声的威胁。远处,隐约可见庄园爬满枯藤的石砌围墙,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脊背。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围墙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一些地方的砖石颜色较新。墙角的阴影里,似乎散落着一些深色的碎块,形状模糊。更远处,靠近主楼后方的地方,一栋低矮的、几乎被藤蔓完全吞噬的石屋引起了他的注意——它的结构很奇特,不像居住的地方,窗户异常狭小且高,门是厚重的金属,上面似乎还有复杂的锁扣痕迹。
储藏室?监牢?…实验室?
童禹坤放下窗帘,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走到书桌前,用手指拂开厚厚的灰尘。桌面上空空如也,但桌角内侧,似乎有几道深深的、凌乱的刻痕。他俯下身,借着窗帘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仔细辨认,刻痕很旧,边缘模糊,像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反复划刻留下的。刻的并非文字,而是几个扭曲、重复的图案——一个简单的圆圈,里面是交叉的线条,像被囚禁的眼睛,又像是某种绝望的标记。刻痕旁边,还有几道深深的、仿佛带着无尽恨意的划痕,几乎穿透了木质桌面。一股寒意顺着童禹坤的脊背爬升。这间“客房”,显然并非只是闲置那么简单。它曾是谁的牢笼?是邓佳鑫?还是…在邓佳鑫之前的人?赵冠羽在这座看似遗世独立的美丽庄园里,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直起身,走到那张冰冷的大床边,掀开落满灰尘的帷幔。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涌出。他简单地拍打了几下,便疲惫地坐了下来,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邓佳鑫血液的神奇效力不仅解了毒,似乎还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感,带来一种诡异的亢奋。他靠在冰冷的床柱上,闭上眼,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他清晰地听到隔壁客厅里,少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寂静的夜色里。那声音充满了无助和深入骨髓的悲伤,与窗外那片妖异而沉默的花海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童禹坤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情报贩子的直觉在疯狂预警,这座血棠苑是一个巨大的、华丽的陷阱。邓佳鑫是诱饵,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赵冠羽的失踪绝非偶然,“血棠”组织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童禹坤,这个目前唯一活着闯进来的人,已经被卷入了一场远比想象中更凶险的风暴中心。活下去的第一步,是让那个哭泣的少年相信,他不仅仅是为了情报而来,至少,表面上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