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烈日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将柏油路烤得泛起油亮的光。
中考那场持续了三天的硝烟终于散尽,空气里却还飘着笔尖划过试卷的温度,混着七月最嚣张的蝉鸣,好似是千万只蝉憋足了劲在胸腔里煮沸的沸水,咕噜噜地冒着泡,裹挟着能拧出水的黏腻热浪。
街角的梧桐树被晒得没了精神,巴掌大的叶子蜷缩成焦黄色的漩涡,边缘卷得像被火钳烫过的纸,连叶脉都透着疲惫的赭红,仿佛被盛夏的时光狠狠烙出了褶皱。
偶尔有风吹过,叶尖相碰的声音也蔫蔫的,没了春日里的清脆。
夏泠忆站在市立图书馆的玻璃门前,手心沁出的细汗已经浸湿了那封深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信封。她攥得太紧,指节泛白,汗水顺着掌心的纹路漫延,在信封边缘洇出半透明的月牙痕,像极了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跳,在纸上洇开又凝固。玻璃幕墙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随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轻轻摇曳。
图书馆的门“吱呀——”一声悠长的响,惊得廊下的爬山虎叶子抖了抖。
江峪就从那扇门后走了进来,带着一阵穿堂风,风里有晒热的柏油味,有街角老槐树的清香,还有他刚从便利店买来的橘子汽水的甜,像一整个夏天的气息都被他打包带了进来。风掠过窗台时,惊飞了正在啄食面包屑的麻雀,那小家伙扑棱棱振翅而起,羽翼扫过百叶窗的金属叶片,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漏下的细碎光斑。
阅览室里很静,只有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的嗡鸣。两张同样深红色的信封被轻轻放在长桌上,桌面是磨损的红木,刻着这几年间无数读者留下的细小花纹。
信封碰到桌面的瞬间,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那声音太轻了,有点像秋夜里最后一片枫叶被虫儿啃噬。阳光穿过百叶窗整齐的缝隙,在信封右上角的烫金校徽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校徽上的橄榄枝纹路被光影拉得很长,像被岁月反复摩挲的琴弦。
“你考上了吗?”夏泠忆的声音刚出口就发了颤,尾音像根悬在空中的羽毛,细得几乎要断,脆弱得仿佛头顶吊扇再转快一点,就能把那点声音搅碎在风里。
江峪的指尖还沾着汽水的凉意,他捏了捏信封边角,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嗯,你呢?”
阿忆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像把小伞,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阅览室里静得能听见吊扇叶片划过空气的声音,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光斑一动不动,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果冻。
“没考上?”江峪试探着开口,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件易碎品。
下一秒,阿忆突然旋过身来,藏在背后的手猛地扬起,那封她攥了一路的深红色信封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阳光里的细小尘埃被这动作惊得跳起来,她扬起的马尾辫轻轻扫过江峪僵住的肩膀,发梢还沾着傍晚刚洗过头发的清香,混着她口袋里橘子汽水的甜,那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散开,像终于被揭晓的谜底,轻轻拂过两人刚才还在忐忑不安的心跳。
两人对视一眼,先是嘴角微微上扬,接着忍不住笑出了声,阿忆的笑声里带着点哽咽,江峪的笑声里藏着松了口气的轻颤。
窗外,卖冰棍的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穿过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混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还有图书馆门口那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的声音,在这滚烫的热浪里,碎成了一片晶莹的糖霜,落在两人相视而笑的眼睛里,好似含了颗刚从零食柜里拿出来的橘子味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