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学堂的朱漆门槛被往来弟子踩得发亮,檐下铜铃在山风里摇出清越的调子。严惠遇攥着那本新领的《基础心法》站在廊下,青布长衫的袖口被他捏出几道褶子——这是他摆脱杂役身份的第一天,石阶上的青苔还带着晨露的湿意,像在提醒他脚下的路已不同。
“严遇?”
那声音裹着草木清气撞进耳朵时,他几乎是猛地转过身。夏瑞颖站在石阶下,鹅黄裙衫外罩了件月白短褂,领口绣着银线勾勒的药草,怀里抱着的《百草精要》边缘卷着毛边,显然是常翻的。她脚边放着个竹编小篮,里面露出半截青瓷药杵,想来是刚从丹房做完早课。
晨光落在她眉骨那颗小痣上,亮得像落了颗碎星。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眼睛微微睁大,耳尖泛起那日在丹房见过的薄红,手指下意识地捏住了书页边缘。
“你也来学堂?”她往前挪了半步,竹篮在石板上磕出轻响,“我以为……外门弟子的课要迟些。”
“杂役晋升试刚过,今日是头一堂。”严惠遇的喉结动了动,目光掠过她发间沾着的草屑——和现实里她趴在书桌上打盹,发丝缠上铅笔屑的模样重叠在一起。“丹房弟子也要学心法?”
“师父说辨药得懂灵气流转,心法是根基。”她把书往胸前拢了拢,指尖在某一页停顿,那页印着凝露草的图谱,叶片锯齿被指甲轻轻划过,“就像熬药得守着火候,不然再好的药材也会废了。”
她说话时总带着点认真的憨气,严惠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一笑倒让夏瑞颖更局促了,往后退了半步,鞋尖踢到块圆石,发出细碎的磕碰声。晨雾漫过石阶,把两人的影子泡得软软的,只有檐角铜铃还在不知疲倦地数着时光。
进了学堂才发现,外门弟子与内门、丹房弟子虽在同一屋上课,却默认分了前后排。严惠遇刚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就见夏瑞颖抱着书从他身边经过,衣摆扫过桌沿,带起一阵清苦的香气——是凝露草混着薄荷的味道,他在丹房外闻到过的。
她在靠前的位置坐下,背对着他,鹅黄裙角垂在凳脚边,随着呼吸轻轻晃。严惠遇望着她发顶那截露在短褂外的发丝,忽然想起现实里她总爱用的浅棕色发绳,阳光照在上面会泛出蜜糖似的光泽。他曾趁她午睡时偷偷数过发尾的卷度,被惊醒时她红着脸瞪他,眼里却没真的生气。
讲台上的白胡子长老刚翻开典籍,后排就飘来几句轻慢的笑。坐在斜对面的两个外门弟子正对着严惠遇指指点点,高个子撇着嘴:“这不是杂役院的‘木头’吗?挨了赵师兄一顿打,倒蹭进学堂了。”
另一个瘦些的接话:“听说为了株破草拼命,怕不是想攀丹房的高枝?”
他们的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严惠遇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换作从前的严遇,此刻怕是早已把头埋进怀里,可现在胸腔里翻涌着另一种情绪,像有团火在慢慢烧。他正要开口,却见前排的夏瑞颖忽然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正好压过了那几句议论。
她没回头,只是将《百草精要》往桌上一放,书页摊开的声响清晰利落。那两个弟子愣了愣,瞥见她短褂上的丹房标识,悻悻地闭了嘴。严惠遇望着她挺直的背影,丹田那点微弱的灵力忽然轻轻一颤,暖融融的像揣了颗小太阳。
午时休课,弟子们涌往膳堂时,严惠遇发现砚台边多了个油纸包。拆开时桂花糕的甜香漫开来,糖霜在阳光下闪着细光——和现实里她偷偷塞给他的桂花酥一个味道,那时她总说“食堂阿姨多给了我一块”,却不知他早就看见她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
他捏着糕点走出学堂,正见夏瑞颖站在老梧桐下,手里攥着块素面帕子,脚尖反复碾着地面的落叶。见他出来,她把帕子往身后藏,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刚、刚才的事……”她咬着下唇,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他们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严惠遇把油纸包往她面前递了递,“这个……谢你。”
夏瑞颖的眼睛亮了亮,又飞快地垂下眼睑:“是膳堂刚做的,我、我不爱吃甜的。”
又是这句“不爱吃”。严惠遇想起现实里她把煎蛋塞给他时,也是这样说的。他没戳破,只是把糕点往她手里推了推:“我也不爱吃甜的,可扔了可惜。你拿去给丹房的小师妹吧。”
她犹豫了片刻,指尖触到他的指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还是接了过去。风卷着梧桐叶飘过石阶,她忽然抬头问:“心法难懂吗?你要是有不懂的……”
“我资质差,怕是要麻烦你。”严惠遇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雀跃,像藏了颗跳脱的星子。
“不麻烦的。”她把糕点塞进竹篮,声音轻快了些,“每日课后我都在丹房后的药圃,你……你要是路过,就来问我。”
说完她像是怕被看穿心思,转身就往石阶下走,鹅黄裙衫在苍翠里晃成一朵赶路的花。严惠遇望着她的背影,手里还残留着桂花糕的甜香,忽然觉得丹田那点灵力又活泼了些——原来变强的路,不是孤身一人的跋涉。
傍晚的课讲《灵气吐纳诀》,长老让弟子们两两成对,互相指正运气的法门。那两个外门弟子故意撞了严惠遇的胳膊,嘲讽他“驳杂灵根学不会吐纳”。他正要避开,却见夏瑞颖抱着书走过来,往他身边一站。
“长老说要两两成对。”她仰起脸,眉骨的小痣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我跟你一组吧,正好我也想练练基础吐纳。”
那两人悻悻地走了。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两人的影子,夏瑞颖的指尖点在他腕脉处,轻声指导:“这里要沉气,像水流过石缝……对,就是这样。”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草药的清苦气,严惠遇却觉得那处皮肤像着了火。他想起现实里晚自习,她也是这样凑过来,用铅笔戳着他的错题本:“这里要转个弯,你看……”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晚风卷着暮色漫进学堂。严惠遇望着烛光里夏瑞颖认真的侧脸,忽然明白——所谓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不只是修为的精进,更是能这样并肩站着,在她需要时递上支撑,在她被议论时挡开风雨。
下课铃响时,夏瑞颖把一张折成药草形状的纸塞进他手里:“这是我抄的吐纳要诀,你……你拿去看看。”
纸页上的字迹娟秀,边缘画着小小的凝露草。严惠遇捏着那张纸走出学堂,见万家灯火已漫上山腰,像撒了满地的星辰。他低头望着掌心里的字迹,忽然握紧了拳头——
这条路或许难走,驳杂灵根或许是天生的桎梏,但只要能一步步靠近她,能在她抬头时递上支撑,再难他也能走下去。
毕竟他怀里藏着两世的记忆,心里装着要护着的人。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