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纸上的夜空深邃得近乎墨蓝,苏晓晓用最细的勾线笔蘸取钛白,试图点染出理想中的星芒。笔尖落下,颜料却显得滞重浑浊,那预想中穿透黑暗、充满希望的微光,始终无法跃然纸上。她烦躁地搁下笔,指尖沾着未干的蓝色,揉皱了又一张草稿。瓶颈像无形的墙壁,将她困在浓稠的黑暗里,找不到出口。
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画架边缘。那里,被透明胶带小心固定在角落的,是那张带着笨拙笑脸的纸条——C.Y.。指尖轻轻拂过那个歪扭的弧度,心底的焦躁似乎被注入一丝温凉的泉水。随即,脑海中又清晰地浮现出那张藏在旧素描本里、泛黄起毛边的照片:阳光,向日葵,温柔的母亲,儒雅的父亲,还有那个笑容毫无阴霾、写下“永远的家”的小顾屿……
星光与希望……她苦苦追寻的表达,不就在眼前吗?是黑暗中递来的笨拙笑脸,是记忆深处永不褪色的暖阳,是即使破碎了依旧在心底倔强闪烁的光源。一股酸涩的暖流涌上心头,冲散了创作的迷雾,一个更清晰的意象逐渐成型:不是耀眼夺目的星辰,而是黑暗中那些看似微弱、却无比坚韧、拼尽全力也要穿透绝望的点点星屑。而在那片荒芜的原野上,或许……还应该有一个模糊却坚实的侧影,沉默地守护着这点微光。灵感如同被拨动的琴弦,骤然发出清越的嗡鸣。
午餐时间的食堂人声鼎沸。苏晓晓端着餐盘,正艰难地寻找空位,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嘿!同学,这边有位置!”
她循声望去,是篮球场上那个阳光健谈的男生——许哲。他坐在一张靠窗的四人桌旁,对面正好空着两个位置,热情地朝她挥手。
苏晓晓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谢谢。”
“不客气!” 许哲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充满感染力,“你是苏晓晓对吧?高二七班的转学生?我看过你在篮球场边画画,画得超棒!” 他自来熟地介绍自己,“我叫许哲,高二三班的,刚转来不久。”
“你好。” 苏晓晓礼貌地点点头,低头小口吃饭,不太习惯这种热情。
许哲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拘谨,一边吃着饭,一边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你跟顾屿是同班吧?” 他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点探究,“那家伙,现在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样儿?”
苏晓晓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许哲叹了口气,摇摇头,带着一种熟稔的无奈和感慨:“唉,你是不知道,阿屿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初中那会儿,我俩同桌,他是我们班最闹腾的开心果,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篮球打得疯,画画也特别有灵气……” 他眼神飘远,似乎在回忆美好的过往,语气轻快,“那时候我经常去他家玩,阿姨做的红烧肉一绝,叔叔书房里全是书,阿屿总爱显摆他新画的画……”
“画画?” 苏晓晓忍不住抬起头,有些惊讶。她从未听顾屿提过,也从未见过他再拿起画笔。
“对啊!” 许哲来了兴致,“他那时候可喜欢了,素描、水彩都沾点,画得又快又好,还总说以后要……”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像是猛地踩了刹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和慌乱。他飞快地瞥了苏晓晓一眼,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咳,那个……今天的土豆烧牛肉味道还行哈?”
那戛然而止的“可惜后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苏晓晓心湖。所有的线索——旧校刊的报道、那幅绝望的素描、照片背面的字迹、顾屿如今的疏离——瞬间被许哲这无意识透露的碎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答案。那场“家庭突遭重大变故”,彻底碾碎了一个爱笑爱闹、热爱绘画的少年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猛地刺向这边。苏晓晓下意识地转头,看见顾屿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死死盯着许哲,又扫过苏晓晓,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苏晓晓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被触及伤疤的痛楚,有强烈的警告,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顾屿没有走过来,只是端着餐盘,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僵硬得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
午后的走廊,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苏晓晓刚从美术社出来,抱着几本画册,心事重重地走着。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她面前。
是顾屿。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苏晓晓的心跳漏了一拍,停下脚步。
顾屿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入她眼中。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复杂,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冰冷。
“离许哲远点。”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不容置喙的强硬,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苏晓晓愣住了。一股强烈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为什么?她只是想更了解他,想靠近那个被伤痛包裹的灵魂。许哲是他的朋友,为什么连说句话都不行?
“为什么?” 她忍不住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
“没有为什么!” 顾屿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失控边缘的焦躁和……恐惧?他上前一步,逼近苏晓晓,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眼神凶狠得像受伤的困兽,“记住我的话,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都难以忍受,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晓晓僵在原地,怀里沉重的画册仿佛有千斤重。委屈、困惑、还有一丝被粗暴对待的刺痛感,交织在心头。然而,顾屿那反常的激烈反应,许哲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有那场毁灭性的“变故”,却像投入熔炉的燃料,在她心底那幅名为《星屑》的画作上,点燃了最核心的灵感火焰。
黑暗中倔强闪烁的微光……这不正是顾屿的写照吗?即使被命运推入深渊,即使用冷漠包裹自己,那深埋心底的对过往温暖的眷恋(那张照片),对绘画的隐秘热爱(许哲的话),对善意笨拙的回应(那个笑脸),不都是他在黑暗中,用尽全力也要守护的“星屑”吗?
还有那个守护者侧影……她拿起画笔,不再犹豫。深沉的夜幕下,荒芜的原野蔓延,笔触带着挣扎的力度。但在那绝望的底色之上,一点点、一点点,极其微小却异常纯净的星芒开始倔强地亮起。而在画面最边缘的阴影里,一个模糊却坚实的男性侧影轮廓渐渐浮现,他微微低着头,姿态并非张扬的保护,而是一种沉默的守望,目光似乎投向那微弱的星光,仿佛在用自己的存在,为那点希望隔开周遭更深的黑暗。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温暖交织的张力,开始在画布上弥漫。
美术社活动室。距离校庆画展提交作品只剩三天,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兴奋的气息。苏晓晓正在小心翼翼地给《星屑》的星芒做最后的提亮处理,专注得忘了周遭。
一个带着甜腻香水味的身影停在了她的画架旁。
“哟,画得挺投入嘛。” 夏薇的声音响起,一反常态地没有夹枪带棒,反而带着一种虚假的柔和。
苏晓晓警惕地抬起头。
夏薇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目光在画布上扫过,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嫉恨,但很快被掩饰下去。“校庆画展可是大事,作品可得保管好。” 她“好心”地提醒道,语气听起来像是前辈的关怀,“颜料啊,画具啊,都收收好。别像上次那样,一不小心就……弄脏了。” 她故意加重了“一不小心”和“弄脏”几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和得意。
苏晓晓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想起了那次“意外”泼洒的颜料事件。她看着夏薇那张妆容精致的脸,那笑意盈盈的眼睛深处,分明闪烁着冰冷的恶意。
“谢谢学姐提醒,我会小心的。” 苏晓晓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手指却悄悄攥紧了画笔。
夏薇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轻笑一声,扭着腰肢走开了。
活动结束,苏晓晓看着眼前基本完成的《星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星光虽微,却凝聚了她所有的理解和情感;守护者的侧影虽模糊,却倾注了她最深的祈愿。这是她目前能画出的,最好的表达。她仔细地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将画架盖好,确保每一个边角都压实。看着被白布笼罩的画架,像守护着一个即将破茧的梦。她长舒一口气,关上画室的门,带着疲惫却充满希望的心情离开。
第二天清晨,苏晓晓几乎是第一个冲到美术社活动室。晨光熹微,画室里静悄悄的。她迫不及待地走向自己的画架,想再看看那幅凝聚了心血的作品。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画架上时,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那块她昨晚仔细盖好的白布,被粗暴地掀开,揉成一团,扔在旁边的地上!
而画布上——
那片她倾注了无数个夜晚、精心描绘的深邃夜空和倔强星芒之上,赫然被人泼洒了一大片刺目的、粘稠的猩红色颜料!
那红色如此嚣张,如此恶毒,像一滩凝固的污血,又像一个咧开的、充满嘲弄的狞笑,粗暴地覆盖了画面最核心的区域,将那片用心守护的星光和希望的侧影,彻底吞噬、玷污!
苏晓晓呆立在原地,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然后碎裂的巨响。
她看着那片狰狞的猩红,看着自己无数个日夜的心血被如此轻易地践踏、摧毁,一股冰冷的绝望像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画室冰冷的空气,带着松节油和……那未干的、刺鼻的红色颜料气味,钻入鼻腔。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