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死另有原因？！

叶离挂了电话，指尖还停留在湿漉漉的菜叶上。水流漫过指缝，带着点冰凉的触感，却冲不散心里那点突如其来的慌。

陆明野说晚上回来吃饭。

这个念头像颗投入水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阿武发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可此刻，锅里的水正咕嘟冒泡，刚切好的番茄滚进去，溅起的水花烫在手腕上，竟不觉得疼。

他把火调小，看着番茄在水里慢慢软烂，汤汁染上浅红。外城的日子里，他连干净的水都要省着用，更别说这样奢侈地煮一锅汤。陆明野的冰箱像个无底洞，塞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食材，连调味料都摆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像列队的士兵。

叶离忽然想起昨晚陆明野切菜的样子。手指修长，握刀的姿势利落又稳，连葱花都切得大小均匀。那双手握过枪，扳过机甲的操纵杆，此刻却能为他系小水龙头，煎金黄的鸡蛋。

太不真实了。

他关掉火，把番茄汤盛进白瓷碗里。碗沿很光滑，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脸色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阿武：我没权限进不去第三星区，你现在来第五星区，给你转了车费，算我请你的。

下面是一截定位和转账。

叶离盯着那串定位，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晌。第五星区是内城的商贸集散区，人流混杂，不像陆明野住的第三星区这样规整——那里既有光鲜亮丽的商铺，后巷里也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交易，是外城人混进内城后最容易落脚的地方。

阿武找他做什么？

他快速回了个“等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时，手腕上的烫伤处忽然隐隐作痛。番茄汤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油烟味漫在厨房里，和陆明野身上清冽的气息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得去。

叶离咬了咬下唇。倒计时第五天，阿武绝不会无缘无故叫他过去，多半是和老陈女儿的事有关。

他可以现在就去，速去速回，赶在陆明野回来前做好晚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火彻底关掉，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路过玄关时，看见鞋柜上放着的备用磁卡，是陆明野早上出门前随手放在那里的，大概是怕他出去买东西不方便。叶离捏起磁卡揣进兜里，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

打车软件显示到第六星区要四十分钟。车驶过星区边界时，叶离看着窗外的景象一点点变了样——第三星区的独栋别墅变成了密集的高楼，干净的街道旁开始出现推着小车叫卖的商贩，空气里飘着廉价香水和食物混合的气味。

“到地方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叶离付了钱下车，戴着口罩站在一条窄巷口。巷子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墙面上用喷漆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他往里走了两步，就看见阿武靠在墙角抽烟，黑色的外套上沾着灰，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

“你倒是来得快。”阿武把烟摁灭在脚下。

“什么事？”

阿武挑眉，“明知故问，我说一支B1抑制剂就500，你那陆长官不能买不起吧？”

“实在不行，你把你抑制剂拿几支，对噢！你是几级的？”

叶离不知道腺体分化等级越高越危险，觊觎高级别腺体的人时刻分布在周围。

叶离：“我看陆哥买的抑制剂上标着A2”。

阿武听到A2的那一瞬，猛的一愣，手上的烟掉在了地上，阿武靠近叶离双手摁住他的肩膀表情严肃且急迫：“A2级Omega腺体！！！”

“怎么？”叶离被他这一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先别说我了，不同等级抑制剂应该不能用吧，就五百块钱你还是别贪便宜了。”

阿武松开摁着肩膀的双手，重新点了支烟，思考一番：“行吧，这钱你不愿意赚我也没办法，本来想着给你一周时间考虑的。”

叶离摆摆手：“行了，闭嘴吧！老陈应该给你钱了抑制剂自己买吧，我先走了。”

刚转身就感觉小臂被人抓住，回头看去，阿武面色阴翳，“你去找陆明野？你妈不是不让你进内城？”

“我现在是一支雇佣兵小队的队长，负责侦查外城位置区域，在外城建了一座观察站，跟我回去吧”。

阿武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叶离的小臂，声音压得像淬了冰，“你以为内城是你能待的地方？你妈当年怎么死的，忘了？”

叶离猛地挣开他的手，小臂上留下几道红痕。“我妈是感染了，跟内城无关，就算没被检测器发现，被感染也只有死路一条。”他的声音发颤，却梗着脖子不肯示弱，“你别拿她来压我。”

阿武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叶离小臂上蜿蜒的红痕，像被那颜色烫了似的收回手，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哑声开口：“我不是要拿她压你。”

风卷着沙尘灌进废弃仓库的破窗，叶离额前的碎发被吹得乱晃，露出那双泛红的眼。“那你是什么意思？”他步步紧逼，声音里裹着没处发泄的戾气，“是觉得我妈活该？还是觉得我们这种外城人就该像垃圾一样被感染，然后烂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

阿武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空气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腹深深嵌进掌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喉间的涩意。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达官贵人没那么多好心”。

“陆明野给你吃的，给你住的，对你笑，不过是因为你这A2级的腺体——你以为他为什么偏偏把你捡回去？A级以上的Omega，在内城都是被圈养的宝贝，尤其是你这种什么都不懂，干净，没被玷污，最适合……”

“最适合什么？”叶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带着被撕裂的颤抖，像被踩住尾巴的困兽。他往前逼近半步，几乎要贴到阿武面前，眼底的红血丝爬满眼白，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阿武被他眼里的狠劲逼得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着，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巷口的风卷着沙尘扑过来，迷了叶离的眼，他狠狠眨眼，生理性的泪水混着什么滚烫的东西一起往下掉。

“适合被他们标上价码，像宠物一样锁起来，等发情期到了就……”阿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毒蛇吐信，“供那些有权有势的Alpha享用。

你以为陆明野为什么对你好？为什么把你圈在他身边？他在养着你，等着把你变成最合他心意的样子。”阿武也急了，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

叶离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指尖发麻。陆明野切菜时专注的侧脸，替他系水龙头时低垂的眼睫，把热牛奶塞进他手里时指尖的温度……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每一片都闪着寒光。

“你胡说！”他吼出声，声音却虚浮得像纸糊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救了我，给我地方住，他……”

叶离的声音忽然卡壳，那些涌到舌尖的辩驳像被掐断的线，轻飘飘地落下去。他看着阿武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怜悯，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这些就能证明他是好人？”阿武嗤笑一声，抬脚碾过地上的烟蒂，火星在沙尘里明明灭灭，“Alpha最擅长这套，用点甜头就能让你们Omega死心塌地。

叶离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在堆着的纸箱上，硬邦邦的棱角硌得他生疼。口袋里的磁卡像是有了温度，烫得他皮肤发紧——那是陆明野随手放在鞋柜上的，连一句叮嘱都没有，仿佛笃定他不会跑，也跑不掉。

“他给我的抑制剂……”叶离的声音发飘，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说那是最安全的……”

“安全？”阿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支泛着冷光的针剂，“你看看这个，B1级，外城黑市卖三千一支。可A2级呢？你知道内城的拍卖行里，一支能调控A2Omega发情期的抑制剂炒到多少吗？”

他顿了顿，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能换你妈当年住的整条巷子，能换老陈女儿十条命。”

叶离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冰凉。他想起陆明野的药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A2抑制剂，像陈列的奢侈品。那时他只觉得安心，此刻却像看到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贪婪地盯着自己的腺体。

“我妈……”他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妈的死是机器误判？”

“你以为‘感染’那么容易？”阿武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妈是身上没有任何被抓伤叮咬的痕迹，他是怎么被传染的？”

“阿姨死后的尸体也被那些医护人员带走销毁，他们会给你机会让你检查吗？”

“那机器就那么准？他们只会觉得外城的罪人死了又如何”。

风忽然变大了，卷起地上的纸屑扑在叶离脸上。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里，藏着他当时读不懂的恐惧和哀求。原来不是感染，是谋杀。

“陆明野就是内城的军官，”阿武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叶离心上，“他也是放纵那些人胡乱杀生。你待在他身边，和待在刽子手身边有什么区别？”

叶离猛地抬头，想反驳，却在阿武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苍白，茫然，像只被蒙住眼睛的羔羊。厨房里的番茄汤还在冒热气，陆明野说要回来吃饭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可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灰，变得模糊又可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着，是陆明野。叶离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却像有千斤重。

“接啊，”阿武冷笑，“告诉他你在我这，看看他会不会像疯狗一样冲过来。”

震动声固执地响着，像在催促他做一个生死抉择。叶离猛地攥紧手机，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直到铃声自动挂断，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要回去了。”

阿武的眼神沉得像深潭：“你还要自欺欺人？”

“我要亲口问他。”叶离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里透出一丝决绝，“如果他真的是你说的那样……”

他没说下去，转身就往外走。小臂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刚才的争执有多真实。巷口的风灌进领口，带着刺骨的凉意，可他攥着手机的手心，却烫得惊人。

远处的高楼反射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叶离看着那片属于内城的繁华，忽然觉得脚下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阿武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眼里多了一丝落寞，阿武其实是骗他的，但检测机器年久失修‘误判’这个说辞，确实够他闹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