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紫禁城的蝉鸣便没断过,聒噪却也热闹,衬得养心殿愈发沉寂。元昭的病势沉了,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只是望着帐顶发呆,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这日晨起,坤宁宫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雁嫔提着亲手酿的梅子酒,月贵人捧着新绣的扇面,静嫔带来了抄好的《金刚经》,柔嫔则献上了亲手鞣制的鹿皮箭囊……她们穿着簇新的宫装,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雀鸟。
「皇后娘娘凤体康健,真是六宫之福。」雁嫔率先开口,藕荷色的宫装衬得她面色柔和,鬓边簪着朵新鲜的白茉莉,是她亲手在碎玉轩种的。自鸾妃死后,她便常来坤宁宫走动,话不多,却总能送上合心意的物件。
我接过梅子酒,瓷瓶冰凉,带着淡淡的果香:「有劳妹妹费心了。」目光扫过众人,她们的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依附与讨好——这便是我要的后宫,温顺,安分,像精心修剪过的花木,永远长不成威胁我的样子。
月贵人将扇面呈上,素色的绢面上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密:「臣妹拙技,望娘娘不弃。」她说话时依旧低着头,声音细弱,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底气。依附强者,总能得到些许庇护。
「绣得好。」我赞了一句,将扇面递给赵婉仪,「收着吧,夏日正好用。」
静嫔的《金刚经》用蝇头小楷抄就,字迹娟秀,纸页间洒了些檀香:「愿佛祖保佑娘娘,保佑皇上,保佑太子殿下。」她的目光平和,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早已将世事看淡。
柔嫔的鹿皮箭囊则透着几分英气,玄色的皮子上用银线绣着猎猎旌旗:「想着太子殿下练骑射能用,便做了一个。」她性子直爽,说话也直接,却最是懂得审时度势,父亲的案子能从轻发落,少不了她这份「识趣」。
我笑着收下所有物件,让赵婉仪备了茶点款待。众人围坐在一起,闲聊着天气、花草、绣活,绝口不提养心殿的病人,也绝口不提权力二字,气氛竟有几分难得的融洽。
这便是权力的妙处,无需刻意施压,便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午后,元瑾从国子监回来,一身宝蓝色的常服沾了些尘土,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锐气。他今年九岁,身形抽高了些,站在廊下,已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母亲。」他躬身行礼,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鹿皮箭囊上,眼睛亮了亮。
「柔嫔送你的,拿去用吧。」我将箭囊递给他,看着他爱不释手的样子,嘴角泛起一丝暖意,「今日学了什么?」
「学了《资治通鉴》,先生讲了『玄武门之变』。」元瑾的声音沉稳,「儿臣觉得,李建成若是早有防备,未必会输。」
我笑了,示意他坐下:「防备?在权力面前,防备是最无用的东西。李建成输,不是输在防备不足,是输在犹豫,输在对亲情的幻想。」我拿起一颗梅子,放在他手心,「这深宫朝堂,就像这梅子,看着酸甜,实则藏着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元瑾捏着梅子,指尖微微用力,果皮裂开,酸涩的汁液渗出来:「儿臣明白。就像……父皇身边的李御史,明着效忠,暗地里却与三皇叔有往来。」
我挑眉,有些意外他竟已注意到这些:「你怎么知道?」
「秦风叔叔告诉我的。」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却锐利,「儿臣还知道,母亲让户部查清了李御史贪墨的证据,只等合适的时机。」
「不错。」我颔首,没有隐瞒,「对付这种人,要一击致命,不能给他们翻身的机会。」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已有了薄茧,是练骑射磨出来的,「记住,权力是刀,握得稳,才能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
元瑾点头,将梅子扔进嘴里,酸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却没吐出来:「儿臣记住了。母亲说的,都是对的。」他的眼神里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像株向阳而生的藤蔓,将根茎深深扎进我的土壤。
这便是我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聪慧的太子,更是一个完全依附于我、信任我的继承人。
夕阳西下时,容予来了。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提着药箱,夕阳的金辉落在他发梢,像镀了层光。他站在廊下,看着我与元瑾说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上前打扰。
「容太医。」我唤了一声,他才走上前,躬身行礼。
「娘娘,太子殿下。」他目光落在元瑾手上的梅子渍,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药膏,「这是去渍的,擦一点就好。」
元瑾接过,自己擦了起来。我看着容予,他的眼底始终带着淡淡的温柔,像春日的湖水,无论我做了多少狠绝之事,这份温柔都未曾变过。
「皇上今日如何?」我问。
「还是老样子,昏睡居多,偶尔醒了,会叫……明慧公主的名字。」容予的声音低沉,「参汤里的药,臣已减了些,让他能多清醒片刻。」
「不必。」我摇头,「维持现状就好。太清醒,对他,对我们,都不是好事。」一个清醒却无力掌控局面的皇帝,只会徒增变数。
容予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新制的薄荷膏,夏日蚊虫多,殿下练骑射时,可擦一点。」
元瑾接过,说了声「多谢容太医」。他与容予素来亲近,容予不仅是太医,更常陪他读书,教他辨认草药,像个温和的兄长。
夜色渐浓,送走元瑾,坤宁宫便静了下来。容予为我诊过脉,确认无碍后,却没立刻走,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月牙。
「有心事?」我问。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犹豫,最终还是轻声道:「臣只是觉得……娘娘近来清减了些。」
我笑了,指尖划过腕间的玉镯:「操心的事多了,自然会瘦。等元瑾再大些,就好了。」
容予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桌上:「这是臣家乡的莲子羹,安神的,娘娘夜里睡不着,可让宫女煮了喝。」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我的,像往常一样,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手,耳尖泛起淡淡的粉色。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怀,不远不近地守着,像株沉默的兰草,在角落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多谢。」我拿起莲子羹,包装简单,却透着用心。
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心里泛起一丝异样。这深宫之中,人人都为权力而活,为利益而争,唯有他,似乎只是为了……守着我。
只是这份守护,太过沉重,我承受不起,也不能承受。我的心,早已在无数次的算计与狠绝中,变得坚硬如铁,容不下这柔软的温情。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拿起元瑾今日写的字,是「稳固」二字,笔锋坚定,力道十足。
很好,我的儿子,正在按照我铺好的路,一步步走向巅峰。而我,会站在他身后,为他扫清所有障碍,直到他能独掌乾坤。
至于那些后宫的依附,容予的守护,不过是这权力路上的点缀,像夏夜的萤火虫,亮过,便够了。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温情,是永恒的稳固,是元瑾的天下,是我沈玉微,最终的胜利。
夜色深沉,坤宁宫的烛火亮到天明,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照亮着这深宫的黑暗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