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坤宁宫的银杏叶开始泛黄。我与皇帝并肩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小太监们将新酿的桂花酒装入坛中,酒香混着桂花香,弥漫在空气中,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西北的战事总算平了。」皇帝拿起颗蜜饯放入口中,语气带着几分疲惫,「镇国公倒是能打,就是太过骄纵,昨日递的奏折,竟要朕赏他三个县的赋税,真是……」
他没说下去,但眼底的不悦显而易见。镇国公是苏贵人的父亲,自恃军功,近来越发跋扈,这不仅是对皇权的试探,也是对我这个皇后的挑衅。
「皇上息怒。」我伸手为他剥了颗橘子,将一瓣递到他嘴边,语气温柔,「镇国公在边关吃了不少苦,许是一时糊涂。臣妾听说,他的独子在军中犯了军纪,按律当斩,他这是……想为儿子求个情吧。」
这话是秦风昨日送来的密报。镇国公的儿子强抢民女,被巡按御史参了一本,镇国公怕事情闹大,才想用军功和赋税封赏来抵消儿子的罪责。
皇帝果然挑眉:「哦?还有这事?」
「也是听秦风无意中提起的。」我垂下眼,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他说禁军在边关的眼线传回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禀明皇上。」
将功劳推给秦风,既显得我不干涉朝政,又能让皇帝觉得秦风办事得力,一举两得。
皇帝沉默片刻,拿起我剥好的橘子,若有所思:「看来,是该敲打敲打他了。」
我知道,他这是动了惩戒之心。镇国公倒了,苏贵人最后的依仗也就没了,这后宫,便再无人能被太后当作棋子。
接下来的几日,皇帝果然没再提赏赐之事,反而下旨严查边关军纪,镇国公的儿子被革去军职,杖责三十,发往苦寒之地充军。消息传到后宫,苏贵人在自己宫里哭了整整一日,再没来坤宁宫请安。
「娘娘,苏贵人怕是……心死了。」春桃端来一碗银耳羹,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心死了才好。」我舀了一勺羹,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活着的棋子才危险,死了的,不过是堆尘土。」
后宫似乎真的平静了许多。赵才人每日来请安,送来的针线活越来越精致;林才人收敛了锋芒,整日埋在典籍里,再没递过什么条陈;楚更衣和魏答应也安分守己,偶尔聚在一起赏花喝茶,倒真有几分「姐妹情深」的模样。
就连太后,也很少再召见嫔妃,只是偶尔让人送来些补品,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日午后,我设宴邀请后宫嫔妃在澄瑞亭赏菊。亭中摆着各色菊花,黄的如金,白的似雪,映衬着嫔妃们的笑脸,倒有几分热闹。
赵才人穿着水绿色宫装,正与魏答应讨论着桌上的点心,魏答应时不时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感激——前日她父亲因言获罪,是我让秦风在皇帝面前说了句「文臣直言,亦是忠心」,才免了牢狱之灾。
林才人则与楚更衣在下棋,楚更衣棋艺不精,输了便耍赖,林才人也不恼,只是笑着让她,一派和睦。
苏贵人终究还是来了,穿了件素色宫装,鬓边只簪了朵白菊,脸色苍白,却也规规矩矩地向我行了礼,再无往日的骄气。
「苏贵人身子不适,就不必强撑着了。」我示意春桃给她搬个软榻,「赏碗参汤,补补身子。」
苏贵人愣了一下,随即屈膝道谢,声音低哑:「谢皇后娘娘。」
看着这「和谐」的景象,我端起茶盏,唇边漾起一抹浅笑。她们敬我、畏我、依附我,不过是因为我能给她们想要的,或是能剥夺她们拥有的。这短暂的平静,是建立在我绝对的掌控之上,一旦我失了势,这「姐妹情深」便会立刻化为最锋利的刀。
宴席过半,秦风悄然出现在亭外,向我递了个眼神。我借口更衣,随他走到假山后。
「娘娘,太傅与镇国公在城外的密会被属下的人撞见了。」秦风递上一张纸条,上面是两人的对话记录,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他们竟想联合起来,在我生产时动手脚,扶持林才人腹中的「龙裔」。
我捏紧纸条,指尖泛白。林才人怀孕了?我竟不知。容予给她诊脉时,从未提过。
「林才人的胎像如何?」我声音冰冷,像淬了寒。
「刚满三个月,一直瞒着,昨日才敢告诉太傅。」秦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查过,她的安胎药是沈答应给的,里面加了『固胎散』,是太医院的方子,没什么问题。」
沈答应。太后的人。看来,太后早就知道林才人怀孕,甚至可能……这孩子就是她们一手策划的。
「知道了。」我将纸条撕碎,扔进假山的缝隙里,「你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回到亭中时,林才人正好抬头看我,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我看着她微隆的小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想借孩子上位?怕是忘了,这后宫的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能不能活下去,从来都由我说了算。
「林才人似乎胖了些。」我状似无意地开口,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是不是近来吃得太好了?」
林才人的脸瞬间白了,手猛地从腹部移开,强笑道:「是……是皇后娘娘的赏赐太丰厚了。」
苏贵人端着参汤的手微微一颤,目光在林才人和我之间来回扫视,像是明白了什么。
「胖点好。」我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女子丰润些,才好生养。」
林才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端着茶盏的手指关节泛白。
宴席散去后,容予来给我诊脉。他刚给林才人看过,药箱上沾了点安胎药的味道。
「林才人的胎像……」我开门见山,目光直视着他。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三个月了,还算稳。只是她体质偏弱,需得静养。」
「你为何不告诉本宫?」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求臣保密,说想等胎像稳固些再禀明。」他抬眼,眸子里带着一丝无奈,「臣……也是昨日才知道,她的安胎药是沈答应给的。」
「沈答应的药,你查了?」
「查了,是太医院的方子,只是……」他顿了顿,「里面加了一味『藏红花』,量极少,常人无碍,对孕妇来说,却易引发早产。」
我笑了。沈答应果然是太后的刀,想借安胎药让林才人生下早产儿,再污蔑是我所为。
「看来,这后宫是嫌太清静了。」我看着容予,语气意味深长,「太医觉得,该如何让这胎像……更『稳』些?」
容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决绝:「臣有一味『定胎方』,能让胎儿足月生产,只是……需得臣亲自煎药,每日送去。」
这是要将林才人的安胎事宜揽在自己身上,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好。」我点头,「就依你。」
他收拾药箱时,动作有些僵硬,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娘娘生产那日,臣会守在殿外。」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怕太傅和镇国公动手,想亲自护我周全。这份心意,或许有几分真,但我更清楚,他护的,也是他自己——我若出事,他这个「同谋」也难逃干系。
「有劳太医了。」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容予走后,皇帝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件小披风,上面绣着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
「给孩子做的,你看喜欢吗?」他坐在我身边,将披风盖在我的腿上,「听秦风说,今日宴席很热闹?」
「是啊,妹妹们都很懂事。」我靠在他肩上,声音柔得像水,「尤其是林才人,还陪楚更衣下棋,性子沉稳了许多。」
他笑了,抚摸着我的头发:「还是你调教得好。等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让他跟你学,沉稳、聪慧,将来才能担起大任。」
我闭上眼,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处置林才人的孩子。早产?不行,太便宜她们了。足月生产?可以,但这孩子绝不能活着长大,更不能成为威胁我儿子的棋子。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皇帝以为的「交心」,不过是我精心编织的网;后宫的「和谐」,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的生命正在茁壮成长,是我未来权力的基石。为了他,我可以伪装得更温柔,笑得更无害,也可以……更狠。
这深宫的平静,从来都只是表象。而我,就是那个掀起风浪,又能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