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缠绵悱恻,如泣如诉,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宫尚角伫立在客栈窗前,目光穿透雨帘,却穿透不了心头的迷雾。
整整三个月,他踏遍了上官浅可能涉足的每一个角落,从繁华市井到幽静山林,她的踪迹却如同这雨中的水汽,消散得无影无踪。
然而,一种更深的困惑悄然滋生。随着时间流逝,他发现萦绕心头的并非上官浅那模糊的、带着距离感的一颦一笑。相反,一个更清晰、更牵动他心绪的身影顽固地占据了他的思绪
——是远徵。弟弟那双总是盛着委屈,却倔强地强撑坚强、望着他的眼睛,一次次在他眼前浮现,带着无声的控诉。
“角公子,有宫门的信。”侍卫恭敬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递上一封带着风尘的信笺。
宫尚角回身接过,当目光触及信封上那熟悉的、带着少年意气的笔迹时,心脏猛地一撞——是远徵!一股难以言喻的急切涌上心头,他几乎是粗暴地撕开封口。然而,信纸上那寥寥数行字,却像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情绪:
“备马!立刻回宫门!”宫尚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那张薄薄的信纸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瞬间扭曲变形,仿佛要被他捏碎。
一股冰冷的、从未有过的恐慌如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远徵离开了?那个从小到大,像个小尾巴一样黏着他、信任他、依赖他的弟弟,竟然主动离开了宫门?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劈开了所有自欺欺人的迷雾。
直到这一刻,宫尚角才骤然醒悟,这三个月的奔波寻找,犯下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他以为自己执着追寻的是上官浅,可内心深处真正思念的、牵挂的、无法割舍的,从来都是那个在练武场角落偷偷观望他身影的少年;是那个在他受伤时,急得眼圈通红、强忍着不掉泪,却笨拙地为他包扎的弟弟!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每一刻的流逝都如同在凌迟他的心。当他终于风尘仆仆地冲回宫门,冲进角宫,迎接他的,却是一片死寂的空荡。
他跌跌撞撞地闯入宫远徵的房间。熟悉的药草气息还在,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目光扫过,最终死死钉在那张空荡荡的床榻上——一枚温润的玉佩,被主人无比珍重、小心翼翼地安放在枕边,在微暗的光线下泛着孤寂的光泽,宫尚角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呼吸变得无比艰难,眼前阵阵发黑。
“徵公子走时……可说了什么?”他转向一直守在门口、神色惴惴的金复,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金复深深低着头,不敢看宫尚角骇人的脸色,声音带着惶恐:“回公子……徵公子他只留下了那封信,其他什么都没说。”他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艰难地补充道:“只是这些日子,徵公子他身体一直不好,时常咳血……属下们万分忧心”
“咳血?!”宫尚角如遭五雷轰顶,猛地转身,一步跨到金复面前,目眦欲裂,“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属下该死!是徵公子严令,不许任何人因他……打扰您寻人……”金复低下头
宫尚角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向后倒退几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撑着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书案上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吸引。
那些本该由他处理的宫门事务,此刻分门别类,一丝不苟地摞放着。他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里面是熟悉的、属于宫远徵的字迹。批注详尽,条理清晰,甚至比他离开前处理得更加认真妥帖。一份、两份……每一份都承载着弟弟在他缺席时默默扛起的重担,无声地诉说着远徵的付出。
而他呢?
宫尚角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这三个月,他给了远徵什么?是无休止的冷落,是毫不留情的忽视,是在他最需要兄长的时候,自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将他彻底抛在了身后!除了忽视和冰冷,他给过弟弟半分温暖和依靠吗?
悔恨如同汹涌的毒潮,瞬间将他淹没,伴随着灭顶的恐惧——远徵的身体怎么样了?他咳血多久了?他孤身一人去了哪里?他能照顾好自己吗?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找——!”宫尚角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那声音仿佛是从碎裂的心脏深处、带着血沫嘶吼出来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绝望,“派出所有人手!立刻!马上!翻遍每一寸土地,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回来!”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那枚孤零零的玉佩,映照着他眼中翻腾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悔恨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