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黯淡复又亮起]
水镜中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一束手电光柱划破了幽暗,照亮了三张沾满灰尘的脸,每个人的眼底都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恐,画面随着剧烈的喘息而晃动,最终稳定在一处狭窄的石台之上,他们似乎暂时逃脱了追击。
“我的妈呀……”王胖子一屁股坐倒在地,胸膛起伏,大口喘着气,“老子……老子刚才差点就去见马克思了!小哥,你给句准话,这地方到底安不安全?”
那个叫“小哥”的张起灵没有回答,他将吴邪小心地放在石台上,而后从那个不大的背包里,取出了一个金属小盒。
观影席上,一直为他们揪着心的蓝思追终于松了口气,轻声说:“他们……暂时没事了。”
蓝景仪却瞪圆了眼睛,指着水镜叫道:“你们看那个小哥!他从哪儿变出来的药箱?那个包袱看着也不大呀!”
“许是用了乾坤袋一类的法?”一名金氏门生下意识地接话,随即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对,他们是没有灵力的凡人。”
“这便是凡人的法子。”蓝曦臣的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为应对各种险境,将所需之物尽数备好,这份思虑……不输我辈修士。”
江澄的眉头却拧了起来,他看着水镜中张起灵打开金属盒,里面是纱布与一些瓶瓶罐罐道:“哼,凡人就是麻烦,这点皮外伤,一颗丹药便能解决的事,何须如此费事。”
“江宗主,话可不能这么说呀。”魏无羡翘着腿,手肘撑在膝上,兴致盎然地盯着画面,“你不觉得……这样更有意思吗?没了灵力丹药,受了伤就得流血,会疼,还会留下疤痕。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刻在身体上的印记,这可比灵光一闪伤口就愈合,要来得真实多了,不是吗?”
他这番话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旁边的蓝忘机耳中,蓝忘机侧过脸看向魏无羡,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回那个沉默为同伴处理伤口的张起灵身上。
【水镜里,张起灵用镊子利落地从吴邪后背的伤口中夹出碎石,吴邪疼得额头冒汗,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反而还盯着之前护下的那几块壁画残片。】
“天真!你他娘的能不能先管管你自个儿的命!”王胖子在一旁急得跳脚,“那几块破石头片子还能跑了不成?你再看,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吴邪咧着嘴吸了口冷气:“胖子……你不懂……这上面记的东西,可能……可能就是我三叔他们失踪的线索,我必须搞清楚。”
“又是线索!又是答案!”蓝启仁气得山羊胡子直抖,“竖子!简直是舍本逐末!性命乃为人之根本,为些虚无缥缈之物便轻贱己身,何其愚也!”
这一次,连一向爱与他唱反调的魏无羡都没有接话,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想起了不夜天,那些为了一个“理”字而拔剑相向的人,也想起了自己,是啊,有时候人心里认定的东西,在旁人看来,确实愚不可及。
他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转头看去,是蓝忘机。
“他不是愚蠢。”蓝忘机忽然开口,“他是非如此不可。”
一句话,让周围几人都安静下来。
是啊,非如此不可,这五个字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无论是修仙问道,还是探寻家族秘辛,一旦走上了那条路,往往便再无回头路可言。
“小哥,那些骸骨……你知道他们的来历,对不对?”吴邪的目光看张起灵,“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是路过,你就是冲着这里来的!”
张起灵终于抬起眼看了吴邪很久,久到胖子都想开口打圆场了,才缓缓开口,“这是一个承诺。”
“承诺?”吴邪追问。
“守护一个秘密的承诺。”张起灵说完这句,便再次闭上了嘴,无论吴邪和胖子如何追问,都再不发一言。
观影席上,聂怀桑“唰”地一下打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对着空气激动地嘀咕(要是大哥还在就好了):“秘密!承诺!我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天大的秘密!这个小哥,绝对是关键人物!”
“又是这种谜语人。”江澄烦躁地“啧”了一声,“有话便直说,这般藏头露尾,故弄玄虚!”
“江宗主,这你就不懂了。”魏无羡又恢复了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有些秘密啊,是不能说的,一说出口,就不是秘密了,是催命符,你看那个叫张起灵的,他身上背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沉重得多。”
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陈情,有些事,他也从未对任何人说起,不是不信任,而是觉得没必要,说出来,除了让关心自己的人一同背负痛苦,再无他用。
蓝曦臣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同情:“以凡人之躯,背负此等承诺,这位张姓的年轻人……令人敬佩,只是,想来他一定很孤独吧。”
“孤独?”魏无羡挑了挑眉,“他边上不还有俩同伴吗?我看那个叫吴邪的,就差把‘我要帮你’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那是不一样的。”蓝曦臣轻叹一声,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有些路,终究只能一个人走,有些责任,也无法与人分担。旁人能给予的,是陪伴,而非替代。”
蓝忘机放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洞窟深处,怪物的嘶吼声再次由远及近,循着活人的气息追来了!】
“靠!这些粽子成精了不成,还带自己定位的!”王胖子抄起工兵铲,一脸豁出去的样儿,“他娘的,跟他们拼了!小天真,你跟紧小哥!”
“不能硬拼。”张起灵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石台后方一条更加幽深狭窄的裂缝上,“往里走。”
“还往里走?!”胖子都快哭了,“小哥,这都快到地心了!再往里头,不会直接通到阎王殿了吧?”
“不想去阎王殿,就跟上。”张起灵的语气不带丝毫情绪,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他第一个侧身钻进了那道裂缝。
吴邪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胖子抱怨了几句,也赶紧跟上,手电的光柱在狭窄的通道里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一次,观影席上的众人没有再发表“何不一剑斩之”的言论,他们已经完全代入了水镜中那三个凡人的处境。
身后是打不死的怪物,前方是未知的黑暗,无处可退,这种纯粹的源于生存本能的恐惧与压迫感,是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门中人许久未曾体验过的。
“这条路……感觉比乱葬岗还要凶险。”金凌握着岁华的剑柄,手心有些冒汗,乱葬岗再怎么说也是个“岗”,是个开阔地,可水镜里那条路,是死的,是封住的,是通往未知的绝路……
“在这种地方,最可怕的不是鬼怪。”魏无羡幽幽地开口,“是人心。当希望一点点被磨灭,当力气消耗殆尽,当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他们都想起了那段人尽皆知的历史,夷陵老祖在乱葬岗的那三个月,究竟经历了什么?
江澄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看着水镜中互相扶持艰难前行的三个人,又看了一眼身边谈笑自若的魏无羡,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扭过了头。
【手电光所及之处,通道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紧接着,一扇巨大到超乎想象的青铜门,出现在他们面前,门上雕刻着繁复诡异的纹路,像两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巨碑,散发着一股让人心神不宁的古老气息。】
“我……操……”王胖子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吴邪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他喃喃自语:“这……这是什么……这绝不是人力所能建造的……”
然而,张起灵在看到这扇门的时候,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起了波澜,那情绪太过复杂,像是怀念,又带着痛苦,最终沉淀为一种决绝,甚至还透着一丝……解脱。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青铜门上那些带着岁月凉意的纹路。
然后,水镜的画面,连同那震撼人心的青铜巨门,一同缓缓消散在混沌之中。
观影台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最后那一幕带来的巨大冲击里,门后是什么?那个叫张起灵的年轻人,和那扇门又有什么关系?他最后的眼神,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许久,蓝曦臣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原来如此……他要守护的,或许并非某个具体的秘密,而是……这扇门本身,或者说,是这扇门所代表的‘终极’。”
“以凡人之躯,撼动天地之秘。这些人,虽未修仙,却走在一条比修仙更险的问道之路上。”他看向众人,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们求的‘道’,是真相。他们渡的‘劫’,是宿命。”
魏无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方才那一瞬间的沉重驱散,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他看向蓝忘机,眼底却有细碎的光在闪动:“走吧蓝湛,看完别人的故事,也该回去……走我们自己的路了。”
别人的故事再惊心动魄,终究是别人的,而自己的路,无论有多少荆棘坎坷,都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蓝忘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轻轻颔首,“嗯,走我们自己的路。”
【彩蛋:仙门子弟的第一次“下斗”体验课】
水镜消失后,蓝景仪还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他拉着蓝思追和金凌,小声地进行着“战后复盘”。
蓝景仪压低声音,模仿着王胖子的语气:“‘他娘的,跟他们拼了!’哎,你们说,咱们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是不是也该这么喊一句,多有气势!”
金凌一脸嫌弃地推开他:“得了吧你。我们有仙剑,用得着像他们一样拿个铲子去拼命吗?不过……那个叫张起灵的,确实有两下子。”
“是啊是啊!”蓝景仪眼睛发亮,“我刚才就注意到了!他们进那个石缝的时候,张起灵是不是在墙上某个地方按了一下?我觉得那肯定是个机关!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说着,他学着水镜里的人,真的在观影台边缘的石壁上摸索起来,还真被他找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砖。
“找到了!”蓝景仪大喜过望,回头对两人炫耀,“看!我就说有机关!这里面肯定藏着这个看台的秘密!说不定能找到出去的路!”
金凌半信半疑地凑过去:“真的假的?你别乱动,万一触发了什么禁制……”
“怕什么!”蓝景仪已经完全上头了,他学着吴邪那种探索未知的执着劲头,用力去抠那块石砖,嘴里还念念有词,“为了真相!非如此不可!”
[咔哒一声轻响。]
石砖应声而落,但后面并没有出现什么机关暗道,只有一个小洞口,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从洞里探出头来。
那是一只正在打哈欠的仓鼠,嘴里还塞着半颗瓜子。
金凌:“……”
蓝思追:“……”
蓝景仪:“……呃,这……这可能就是此地的‘守护神兽’?”
就在三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极点时,一个凉凉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蓝景仪,金凌。”
三人身体一僵,缓缓回头,正对上蓝启仁那张写满“雅正”二字的愤怒面孔。
蓝启仁指着那只被惊扰后一脸懵懂的仓鼠,气得胡子都在发颤:“我看你们是想效仿那盗墓之徒,挖穿我云深不知处的地基!《雅正集》!每人三百遍!立刻!马上!”
[仓鼠惊恐的吱吱声里,画面,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