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深冬，高仪在棚户区的铁皮屋里整理旧物时，从老马的金属盒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星图。图上用红铅笔标注的“732”坐标旁，有行褪色的字迹：“星轨会循环，意识永不灭”。窗外的雪正下得紧，铁皮屋顶被压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极了十年前管道里影蛛爬行的动静。

他摩挲着星图边缘的折痕，指尖突然触到一点冰凉——是那颗小雅的玻璃珠，不知何时从罐头盒里滚了出来，正卡在星图的褶皱里。珠身的裂纹早已愈合，里面的白光变得温润，像块凝固的月光。这十年里，这样的玻璃珠他共收集了十七颗，每颗都藏着一段被影蛛吞噬的意识：老周藏在芯片里的警惕，林岚留在向日葵照片里的温柔，甚至还有那个年轻警员最后望向他的眼神，都化作光纹，在珠内缓缓流动。

“该结束了。”高仪将玻璃珠揣进怀里，背上那把修了无数次的猎枪。十年间，影蛛再没大规模爆发，却像附骨之疽般潜伏在城市的阴影里。他见过穿西装的男人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留下蓝色指印，见过学生在操场的阴影里追逐半透明的人影，甚至在新生儿的瞳孔里，瞥见过一闪而过的猎户座轮廓。它们在等待，等待某个能让维度通道彻底打开的契机。

而今天，就是那个契机。天文台的老台长留下的日记里写着，2018年冬至，猎户座腰带会与1976年发现双维体时的星轨完全重合，届时锚点的能量会达到顶峰。

他骑着那辆老摩托车穿过城区，雪落在头盔上，融化成水顺着缝隙往里钻。路过市立医院时，急诊楼的窗玻璃上结着冰花，隐约能看见护士正在换班——十年前那个被他推出药房的护士，如今已是护士长，左胸前别着的钢笔，笔帽上总沾着点蓝色的墨水，像永远擦不掉的影蛛黏液。

“高师傅，又去天文台？”护士长隔着玻璃朝他挥手，笑容里带着他读不懂的复杂。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就像棚户区的每个人都知道，却从没人点破。有些恐惧，不说出口反而更有对抗的勇气。

摩托车驶离城区，雪地里的轮胎印很快被新雪覆盖。接近天文台废墟时，高仪听见一阵熟悉的“滋滋”声，不是影蛛的爬行，而是金属摩擦的动静。他熄了火，端着猎枪慢慢靠近，看见废墟中央站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

是小雅。或者说，是小雅的意识凝聚成的虚影，和他在管道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她的红领巾在雪地里格外鲜艳，像抹凝固的血。

“你来了。”女孩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却映着完整的猎户座，“它们在等你。”

雪地上的图案是个巨大的星阵，每个节点都嵌着一颗玻璃珠，正是他十年间没找到的第十八颗。珠子里的光纹相互连接，组成了双维体的轮廓，像幅立体的塔罗牌，正随着星轨的移动缓缓旋转。

“这是最后一个锚点。”高仪举起猎枪，枪口对准星阵中心的玻璃珠，“也是你们的坟墓。”

“坟墓？”女孩突然笑了，笑声像碎玻璃摩擦，“你以为老马为什么留着那些金属盒？你以为林岚为什么要让你看向日葵？意识是杀不死的，就像星轨会循环，我们也会回来。”

星阵突然亮起蓝光，玻璃珠里的光纹开始倒流，将过去十年里所有被影蛛寄生的画面投射在雪地上：老陈在修车铺里颤抖的手，护士笔帽上的蓝墨水，新生儿瞳孔里的猎户座……这些画面最终汇聚成1976年的观测站，年轻的老马正将芯片装进金属盒，林岚的向日葵在窗外开得灿烂。

“看到了吗？”女孩的身影渐渐与星阵重合，“你们一直在帮我们收集意识，用恐惧，用记忆，用不肯放下的执念。”

高仪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无法用力。他想起十年前在管道里，小雅的影子松开他小腿的瞬间；想起林岚的眼泪融化影蛛的刹那；想起老马的猎枪响起时，通风口外飘进的一片向日葵花瓣。这些画面像玻璃珠的裂纹，让他的意识在三维与二维的夹缝中摇摆。

“意识不会消失，只会转化。”女孩的声音变得温柔，像真正的小雅在说话，“就像水变成冰，冰化成水，我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

星阵中心的玻璃珠突然炸裂，白光与蓝光交织成螺旋状的光柱，直冲天际。高仪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身体变得透明，像要融进这片光里。他看见无数张脸在光中浮现，老马、林岚、老周、小雅……他们的表情平静，没有痛苦，像终于找到归宿的旅人。

“这才是‘生生不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老马，也像是他自己。

高仪最后看了眼手中的猎枪，枪管上的蓝锈已经褪去，露出崭新的金属光泽。他松开手，任由猎枪沉入雪地里的星阵，转身走向那道光柱。当身体被光完全吞噬的瞬间，他想起铁皮屋里那张星图，想起“星轨会循环，意识永不灭”的字迹。

或许影蛛从未想过入侵，只是想完成一场跨越维度的共生。就像塔罗牌里的“审判”，不是终结，而是新生。

雪还在下，覆盖了天文台的废墟，覆盖了星阵的痕迹，也覆盖了那辆老摩托车。只有风穿过铁皮屋的缝隙，带着玻璃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像谁在轻轻哼唱1976年的歌。

多年后，棚户区拆迁，工人在老马那间屋子的墙角挖出十七颗玻璃珠，珠内的光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对着阳光时，才能隐约看见里面藏着的、微小的人影。这些珠子被送进博物馆，标签上写着：“无名星轨”。

有个戴眼镜的男孩在展柜前驻足良久，他左眼下有颗痣，像滴未落的泪。离开时，他的影子在地面轻轻晃动，边缘泛着极淡的白光，像片融化的雪花。

而博物馆的玻璃展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点暗沉的血红，像谁的指尖轻轻划过。（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