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直到三月末，棚户区的积雪才彻底消融，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和冻裂的铁皮。高仪租下了老马那间带铁门的屋子，墙角的金属盒还在，只是里面的芯片已在爆炸中销毁，只剩下锈蚀的盒身，像一排沉默的墓碑。他总在黄昏时擦拭这些盒子，指尖蹭过锈迹时，会想起管道里那道蓝色的火焰——那火焰烧掉了影蛛的巢穴，却没烧尽所有痕迹。

这天傍晚，他正蹲在门口检修老马留下的猎枪，枪管上的蓝锈让他想起影蛛的黏液。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正抬着担架往卡车走，担架上盖着白布，边缘渗出暗红的液体。高仪认得为首的人，是市立医院的法医周明，去年在天文台见过一面。

“周法医，又出什么事了？”高仪站起身，猎枪的枪管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周明摘下口罩，脸色比防护服的白色更难看：“棚户区发现了三具尸体，死状和天文台那些‘薄片’一模一样，但这次……”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尸体里嵌着金属碎片，成分和你提供的芯片残片一致。”

高仪的手指猛地攥紧枪托，掌心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想起管道里那颗玻璃珠，此刻正放在窗台的罐头盒里，珠身的裂纹中，白光似乎又亮了些，像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带我去看看。”他扛起猎枪就往巷口走，周明想拦，却被他眼神里的决绝钉在原地。

案发现场在棚户区最深处的废弃水厂，生锈的蓄水池里积着墨绿色的水，水面漂浮着油花般的蓝光。三具尸体蜷缩在池底，皮肤已变成半透明的灰色，血管像蓝色的蛛网嵌在皮下，和金属柜里的“标本”如出一辙。最诡异的是他们的手掌，都呈握拳状，掰开后，掌心赫然嵌着细小的金属碎片，正随着水波微微颤动。

“死者都是棚户区的拾荒者，”周明递过来一副手套，“我们在蓄水池壁上发现了这个。”他举起证物袋，里面装着半张烧焦的纸条，上面能辨认出“732”三个数字，边缘还沾着蓝色的结晶。

高仪的心脏猛地一沉。732是芯片的引爆密码，除了他和老马，只有影蛛可能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谋杀，是挑衅——它们在宣告自己还活着。

他戴上手套，蹲在池边打量尸体。当目光扫过其中一具尸体的脚踝时，突然僵住了——那道疤痕和他小腿上的一模一样，是小时候被自行车链条蹭的。这具尸体是老陈，棚户区的修车匠，上个月还帮他修过摩托车。

“他们体内有活的组织。”周明的声音带着颤抖，“法医初步检测，这些碎片正在复制1976年的芯片结构，就像……就像种子在发芽。”

高仪突然想起通风管里的蓝色黏液，想起管道壁上的纹路。影蛛没在爆炸中灭绝，它们的意识附着在金属碎片上，通过死者的血液扩散，正在重建锚点。而蓄水池的水连接着城市的地下水网，一旦污染扩散，整座城市都会变成新的“培养皿”。

“必须抽干蓄水池的水。”高仪站起身，目光扫过水厂的管道分布图，“这些水通向哪里？”

周明指着图上的红线：“老城区的下水道，还有……市立医院的备用蓄水池。”

高仪的瞳孔骤然收缩。医院的备用池供应着急诊楼的用水，那里有无数伤员和病人，他们的免疫系统脆弱，最容易被影蛛寄生。

“我去医院，”他抓起猎枪就往外跑，“你留在这里，通知防疫部门封锁水源，用强酸处理蓄水池，越浓越好。”

摩托车在巷子里疾驰，高仪的外套被风掀起，露出腰间的扳手——这是他从管道里带出来的，金属表面还残留着蓝色的灼痕。路过那间破屋时，他瞥见窗台上的玻璃珠正在发光，裂纹中的白光顺着窗台蔓延，在地面画出一道细小的轨迹，指向医院的方向。

市立医院的急诊楼灯火通明，消毒水的气味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高仪闯进药房时，护士正尖叫着后退，药架旁躺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的手臂已经变成半透明的灰色，手指关节处嵌着金属碎片，正慢慢吞噬着皮肤。

“封锁急诊楼！”高仪大吼着将护士推出药房，反手锁上门，“谁都不准进来！”

医生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影蛛爬行时的动静。他缓缓抬起头，左眼下的痣在惨白的脸上格外醒目——是林岚，她竟然还活着，或者说，她的身体被影蛛当作了新的宿主。

“共享……意识……”林岚的嘴唇翕动着，手臂上的碎片突然迸射出蓝光，药房的影子开始扭曲，药架的阴影像爪子般伸向高仪。

高仪举起猎枪，却迟迟扣不下扳机。他想起照片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想起老马临终前的眼神。林岚的意识或许还在，像小雅的玻璃珠一样，被困在二维夹缝里。

“你还记得星轨观测站的向日葵吗？”高仪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1976年的夏天，你种在实验室窗外的，开了整整一片。”

林岚的动作猛地一顿，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犹豫。手臂上的碎片闪烁不定，像信号不良的灯泡。药房的影子也停止了蠕动，药架的阴影边缘甚至泛起了淡淡的金色——那是向日葵花瓣的颜色。

“它们在吞噬你的记忆，”高仪慢慢放下猎枪，“但你在反抗，对不对？就像小雅，就像老周。”

林岚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她猛地抬起手，不是要攻击高仪，而是狠狠抓向自己的手臂，指甲抠进皮肤，想把金属碎片挖出来。蓝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流下，滴在地上，化作细小的影蛛，却在接触到她眼泪的瞬间融化了。

“水……”林岚的嘴唇动了动，指向药房深处的消毒池，“它们怕……强酸……”

高仪立刻反应过来。影蛛的黏液能被强酸腐蚀，金属碎片也不例外。他冲向消毒池，抱起一桶浓盐酸，转身时却看见林岚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要融进药房的影子里。她的手里攥着半张照片，是观测站的向日葵，照片背面写着“732”。

“救……他们……”这是林岚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的身体化作无数蓝色的光点，融入药房的阴影中，只有那半张照片飘落在地，背面的数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高仪抓起盐酸桶，冲向急诊楼的蓄水池。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个病人倒在地上，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灰色，他们的影子在地面蠕动，像要脱离身体。高仪不敢开枪，怕误伤无辜，只能挥舞着扳手砸向那些扭曲的影子，金属碰撞的声音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老马的枪声重叠在一起。

蓄水池的闸门就在走廊尽头，高仪拧开盐酸桶的盖子，正要往池里倒，突然看见水面上漂浮着一颗玻璃珠——和小雅的那颗一模一样，只是珠身的裂纹里嵌着细小的金属碎片。他伸手去捞，珠子却突然沉入水底，水面泛起无数涟漪，每个涟漪里都映出张脸：老周、老马、小雅、林岚，还有那些在管道里消失的人影。

“它们在收集意识。”高仪恍然大悟。影蛛不仅要重建锚点，还要吞噬所有与星轨观测站相关的意识，包括他的。这些玻璃珠是意识的容器，也是影蛛的“导航系统”，指引它们找到下一个目标。

他将整桶盐酸倒进蓄水池，水面立刻冒出白色的泡沫，发出“滋滋”的声响。那些涟漪中的脸扭曲着消失，沉入池底的玻璃珠也随之碎裂，释放出淡淡的白光，与泡沫混在一起，像无数个灵魂在解脱。

当防疫部门的人赶到时，高仪正坐在药房的地上，手里捏着林岚留下的半张照片。照片上的向日葵在阳光下盛放，边缘泛着金色的光，和玻璃珠里的白光一模一样。

“蓄水池已经处理了，”周明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我们在医院的污水里发现了新的金属碎片，它们在进化，强酸的腐蚀效果在减弱。”

高仪抬起头，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夜幕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他知道，影蛛没有被消灭，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扩散——通过污水、通过空气、通过那些看不见的缝隙，像病毒一样渗透进城市的每个角落。

“给我一份全市的管道分布图。”高仪站起身，将照片塞进怀里，“还有，帮我查1976年星轨观测站所有人员的名单，包括家属。”

周明愣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找到所有玻璃珠，”高仪的目光落在药房的影子上，那里的阳光印记还在，像朵永不凋谢的向日葵，“它们在收集意识，我们就收集它们的‘导航系统’。”

他走出医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春风吹过街道，带着消毒水和泥土的混合气味。高仪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手指的位置微微泛着白光——那是林岚的意识留下的印记，也是新的“钥匙”。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不知道影蛛的进化会达到什么程度。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观测站的向日葵，记得那些被吞噬的名字，记得玻璃珠里的白光，影蛛就永远无法真正占领这个世界。

摩托车在晨光中驶向棚户区，高仪的口袋里，林岚的半张照片与小雅的玻璃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左手背，那道白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像条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线，一头系着1976年的夏天，一头系着无数个尚未到来的黎明。

而在城市的地下管道里，一滴蓝色的黏液正顺着管壁滑落，滴在积水中。这次，它没有变成影蛛，而是化作了一颗微小的玻璃珠，珠身的裂纹里，映出了高仪骑摩托车的背影，正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