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府海棠

“左边是病房，右边是活动区……”林七夜看着路牌上的白色字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缘，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这布置，怎么跟我当年住过的精神病院一模一样？”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若有似无地飘进鼻腔，白墙被岁月磨出淡淡的黄痕，连墙角那道细微的裂缝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林七夜皱了皱眉，犹豫片刻，他还是抬脚走向了右边的活动区——当年他总爱躲在窗边看外面的梧桐。

推开活动区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和记忆里重合。靠墙的旧沙发蒙着灰，长桌上散落着几副缺了角的象棋，阳光透过铁栏杆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果然完全一样。”林七夜低声自语，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直到落在院子中央那棵树上时顿住了，“不过……”

那是一株西府海棠，枝桠舒展着探过窗台，粉白的花瓣裹着浅红的蕊，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林七夜盯着那抹亮色，眉头拧得更紧——他分明记得，这里原来只有一棵半死的老槐树。

“什么时候种的……”他刚要上前细看，身后突然掠过一阵带着花香的风。

林七夜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抬胳膊往身前一横，手肘却只来得及碰到一片柔软的布料。

“唔！”他只觉得手腕被轻轻一挑，重心便猛地向后倒去，后背撞在冰凉的石阶上，后脑勺磕在凸起的边缘，一阵钝痛顺着脊椎爬上来。

“嗷！”林七夜疼得闷哼一声，眼前发黑的瞬间，闻到了一股清冽的花香，像是刚绽开的海棠混着晨露的味道。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聚焦在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时，突然忘了该说什么。

那人穿着一身和西府海棠花瓣几乎分不清的浮光锦，衣料轻得像要飘起来，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墨色的长发没束，就那么披在肩上，几缕发丝垂下来，扫过林七夜的脸颊，带着点痒意。

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利落的眉骨与挺直的鼻梁，唇色是比花瓣淡些的粉，眼神里带着点被惊扰的清冷，又藏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长的真好看……林七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后脑勺的疼似乎都轻了些，只剩下那股花香萦绕在鼻尖，和记忆里消毒水的味道奇异地混在了一起。

“你是谁？”无俗的声音清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目光落在林七夜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林…林七夜。”林七夜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撞击和那抹过于晃眼的粉色身影里回过神，声音有点发飘，视线仍不自觉地跟着对方移动。

无俗没再多问，抬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干净利落，然后从他身上直起身。

林七夜还维持着仰头躺倒的姿势，眼神发愣地望着天空，花瓣正一片一片慢悠悠地落在他的衣襟上。无俗伸出手，指尖带着点花瓣的微凉触感，轻轻拽住了他的胳膊。

“起来。”

林七夜这才如梦初醒，借着那点拉力撑着地面坐起身，又被无俗一把拉得站了起来。

后背的钝痛和后脑勺的麻意还在，但注意力全被眼前的人勾着——那身粉白的浮光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墨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尾沾了一两片花瓣。

“我叫无俗。”无俗松开手，后退半步，围着林七夜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他沾了灰的衣角扫到他发梢的碎叶，像在检查什么，“你是从哪进来的？”

“门。”林七夜的视线追着他转圈的身影，答得简洁，又忍不住追问，“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是的。”无俗停下脚步，正对上林七夜的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这“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风过时，海棠花瓣又落了些，有一片恰好停在他的发间，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清亮。

“那你现在要去哪？”无俗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病房区方向，指尖还沾着刚才拽林七夜时蹭到的草屑。

“我想去看看病房区。”林七夜望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喉结动了动，记忆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又浓了几分。

“我陪你去。”无俗没丝毫犹豫，话音刚落，就伸手拉住了林七夜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海棠花瓣的清润气息，力道不重，却让人没法挣开。

林七夜被他拉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身边的人。

走到病房区门口时，无俗的脚步还没停，林七夜却猛地顿住了。手腕上传来的拉力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胳膊，无俗也跟着停下，转头看他。

“这里……也不一样了。”林七夜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恍惚，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长廊。

记忆里的病房区虽也安静，却总有护士走动的脚步声，墙面是干净的米白，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阳光，能看到窗台上摆着的小盆栽。

可现在，眼前的长廊暗沉沉的，墙壁斑驳得露出底下的砖色，光线从蒙着灰的铁窗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连脚步声都透着空旷的回响。

他盯着那片阴暗单调的景象，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无俗拉着他的手微微松了松，没说话，只安静地站在一旁，看他望着长廊出神。

“无俗，这里一直只有这六间病房吗？”林七夜的手指划过斑驳的门牌号，指尖沾了层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难道不是吗？”无俗歪了歪头，看着林七夜从最里面的病房开始试推，一扇扇门都纹丝不动，直到他握住第一间病房的黄铜门把手，轻轻一旋，门轴发出“吱呀”的老响，开了。

无俗没跟着进去，就靠在走廊的墙根下等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可没等片刻，他就按捺不住好奇心，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探了半个脑袋往病房里瞧。

这一眼正好撞进一幅怪异的画面里——一个漂亮女人正紧紧抱着个青瓷花瓶，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砸，砸在瓶身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我的孩子……你原来还活着，我终于找到你了！”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近乎崩溃的狂喜。

无俗看得发怔，还没回过神，就见那女人猛地抬眼，目光落在病房角落那把磨得发亮的旧木椅上。

她先是愣了片刻，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层雾，随即像是突然被什么攫住，猛地冲过去，一手紧紧抱着花瓶，一手死死搂住椅子，哭声比刚才更凄厉了几分：“修普诺斯！我的孩子，原来你也在这里！！”

花瓶冰凉，椅子坚硬，她却抱得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无俗吓得赶紧缩回脑袋，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伸手拽了拽林七夜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困惑：“这是怎么回事？”

林七夜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个抱着花瓶和椅子痛哭的女人身上，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无俗赶紧凑过去，耳朵几乎贴到他嘴边，才听清那几个字，轻飘飘的——

“病的不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