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落下时,戈壁上的风都似乎凝滞了一瞬。残阳如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狭长,与满地伏尸交织,绘成一幅惨烈的归途画卷。
虞烬率先迈步,脚步踏过疤屠尚未冷却的尸身,未曾停留。体内新得的冥府之力与冰火魔元仍在缓慢交融,千年定魂果的药效如清泉流淌,抚平着魂源因过度催谷而产生的细微裂痕,但经脉中传来的阵阵隐痛提醒着她此战的代价。
夜枭沉默地跟上,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愈发削瘦,但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利刃。只有离他最近的虞烬能听到他压抑在喉间的、极其轻微的喘息。
骸骨一把扯掉嵌在肩胛骨上的毒箭,带出一小块血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将箭矢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煞风,沉声道:“还能撑住吗?”
煞风脸色灰败,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吐出的血沫带着内脏碎片,他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死不了……骨头还没散架。”
幽影如同真正的影子般缀在队伍最后,她动作灵巧地为自己包扎着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荒凉的戈壁,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邢无锋方才的出手与离去,并未在她眼中激起太多波澜,魔域之中,恩怨向来分明,今日援手,抵过昔日追捕,两清之后,再见仍是敌手。
一行人朝着魔都的方向艰难行进。速度不快,每个人都带着伤,但气势却如同一柄经过血与火淬炼的利剑,虽染尘埃,锋芒更盛。
途中,他们遭遇了几波零星的魔物袭击,以及一些远远窥探、意图捡便宜的散兵游勇。无需虞烬出手,骸骨与幽影便以凌厉手段将来犯者尽数斩杀,用行动宣告着这支队伍即便重伤,也非蝼蚁可犯。
夜枭偶尔会开口,声音低沉地报出附近的地形与潜在危险区域。他对魔渊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即便是在这相对陌生的骸骨荒原边缘,也能精准地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
虞烬大部分时间在沉默调息,消化着此次冥府之行的收获,以及连场血战的体悟。炼化“心鉴”露珠带来的魂力提升是显著的,她对冥府死寂之力的掌控虽未至圆满,却已初具雏形。更重要的是,那冰魄冥火与焚寂魔焰的融合运用,让她看到了自身力量全新的可能性。这不再是简单的冰火相克,而是在冥血本源与冥府之力的调和下,诞生的兼具冻结灵魂与焚灭生机双重特性的毁灭力量。
“尊上……会满意吗?”幽影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她问的不仅是此次狩猎深渊影豹的核心任务,更包括了冥府之行以及方才击溃三方围剿的战果。
虞烬目光遥望魔都那隐约轮廓,暗红色的天幕下,那座雄城如同匍匐的巨兽。“他会看到他想看到的。”她的回答模棱两可,却带着绝对的自信。玄羲要的,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弱者,而是一柄能为他撕裂一切阻碍的利刃。她正在成为这样的存在。
数日后,当魔都那巍峨狰狞的黑色城墙终于清晰出现在视野中时,一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弥漫开来。城门口盘查的守卫明显增加了,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夜枭上前,亮出一枚刻有幽爪标记的骨牌。守卫队长验看后,目光在伤痕累累的几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虞烬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带着敬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最终挥挥手放行。
“城里最近不太平。”守卫队长压低声音对夜枭道,“血屠大人损失了一员魔将,熔岩城那边也吃了亏,几位大人物火气都不小。”
夜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踏入魔都,熟悉的喧嚣与混乱扑面而来,但细辨之下,却能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街道上往来魔修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审视与算计,一些阴暗角落里,窃窃私语声在他們经过时戛然而止。
他们没有返回之前简陋的居所,而是直接朝着魔殿的方向行去。沿途,不少魔修认出了他们,尤其是虞烬,那标志性的冰火气息以及不久前在城外戈壁传开的战绩,让她瞬间成为了焦点。
“那就是虞烬?杀了疤屠的那个?”
“听说她进了冥府又活着出来了……”
“看她身边那几个,幽爪小队这次损失不大啊,命真硬。”
“哼,惹了血屠和熔岩城,看他们能嚣张到几时。”
议论声或惊叹,或嫉妒,或饱含恶意,虞烬充耳不闻,步伐稳定地走向那座象征着魔域最高权力的森严殿宇。
魔殿之前,守卫更加森严。然而,不等他们通报,一道幽影便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正是情报总管幽瞳。他依旧是那副笼罩在阴影中的模样,唯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清晰地落在虞烬身上。
“尊上在等你们。”幽瞳的声音平直无波,听不出喜怒,“直接去焚骨殿。”
焚骨殿,乃是铸骨师焚骨老魔的地盘,亦是虞烬初次铸骨之地。
虞烬眼神微动,点了点头。
一行人跟随幽瞳,穿过熟悉的、弥漫着灼热气息与各种怪异材料味道的殿堂通道,来到了那座燃烧着不灭灵火的巨殿之中。
焚骨老魔正站在中央那座巨大的熔炉前,炉内灵火熊熊,映得他布满皱纹的脸庞明暗不定。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虞烬身上定格,鼻子用力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冥府的死气……还有定魂果的味道?小丫头,你这趟收获不小啊!”他嘎嘎怪笑起来,“不过,你这新铸的骨头,好像有点不太安分了?”
虞烬尚未回答,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便自殿内阴影处响起:
“本座倒是觉得,甚好。”
玄羲缓步走出,依旧是那身玄衣,血眸幽深,目光落在虞烬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极淡的……赞赏。他无视了其他人,径直走到虞烬面前,指尖随意地拂过她肩头沾染的一丝未干的血迹,动作带着一种危险的亲昵。
“狩猎任务完成得不错。”他淡淡道,仿佛疤屠之死、三方溃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深渊影豹的核,幽瞳已经清点入库。”
他的目光继而变得深邃,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潭:“能在冥府裂隙中夺得‘心鉴’露珠,初步掌控冥力,融合于自身魔元……小烬儿,你总是能给本座惊喜。”他指尖抬起,轻轻勾起她一缕沾染了冥火气息的发丝,“看来,第二次铸骨,可以提前了。”
虞烬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尊上需要一柄更锋利的刀,我自当尽力。”
玄羲低笑出声,气息滚烫地拂过她的耳廓:“本座说过,要的从来不是交易。”他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你的成长,本身便是对本座最好的回应。”
就在这时,幽瞳上前一步,低声禀报:“尊上,刚收到密报。天阙宗执法长老厉沧溟,已亲率一队精锐弟子,抵达魔域边境‘葬神谷’,对外宣称……清理门户,擒拿叛宗逆徒虞烬。”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骸骨、煞风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夜枭的指尖无声地扣住了短刃。
虞烬眼底却猛地燃起两簇幽冷的火焰,那火焰深处,是积压了两世的恨意与杀机。厉沧溟,前世师尊最忠实的走狗,执行抽骨之刑时,他便是冷眼旁观者之一!
玄羲血眸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兴味,他看向虞烬,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展现出更璀璨光芒的珍宝。
“听到了吗?小烬儿。”他语气慵懒,却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你的‘故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来送死了。”
虞烬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冰冷而绝艳,如同在无边魔渊中骤然绽放的死亡之花。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焚骨殿中:
“那便让他……有来无回。”
她的目光越过玄羲,仿佛穿透了魔殿厚重的墙壁,望向了那片暗流汹涌的魔域边境,望向了那条注定要以血铺就的复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