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先前还在用脏水洗伤口的花白头发老医官孙守义孙大夫,闻声猛地转过身。
当他看清担架上那恐怖的伤口和喷涌的鲜血时,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
“抬……抬过来!”
孙大夫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指着旁边一张刚刚咽气、被拖走的伤兵腾出的“床板”,其实也就是几块破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
两个士兵像托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又无比迅速地将担架放到木板上。
孙大夫立刻扑到近前,二话不说,抄起旁边一个士兵腰间刺刀,毫不犹豫地割断了陈参谋那条破烂不堪、早已被血浸透的裤腿,露出了那恐怖的断肢创面。
“按住他!”
孙大夫对着两个抬担架的士兵吼道,声音不容置疑。
两个士兵立刻用尽全力,死死按住陈参谋剧烈抽搐的上半身和那条还在不断冒血的断腿。
孙大夫动作快得惊人,他一把抓起旁边一个脏兮兮的搪瓷盆,里面是半盆浑浊不堪、漂浮着可疑絮状物的水。
这水显然已经洗过不止一个伤口了。
他拿起一块同样肮脏、硬邦邦的像是用了很多次的纱布,蘸着那浑浊的水,就要往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上按下去!
“住手!”
莫清染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混乱的空气。
她的身影已经从角落里冲出,两步就跨到了孙大夫旁边,急救包紧紧抱在胸前。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这是在谋杀!”
孙大夫的动作猛地僵住,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愕地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穿着宽大军装、显得异常瘦小的“学徒”。
旁边的士兵、护士,周围所有能听到她声音的伤员,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她身上,充满了错愕和不解。
“你……你说什么?”
孙大夫愣住,声音带着惊疑。
“水是污染源!布是污染源!这样处理伤口,他撑不过半小时!必死无疑!”
莫清染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带着现代医学不容置疑的铁律。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飞快地拉开急救包,目标明确地一把抓出那瓶宝贵的医用无水酒精和一个独立包装的无菌纱布包,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旁边一个烧着开水、冒着微弱蒸汽的煤炉子。
“你!去!把炉子上那个铁壶拿下来!里面的开水倒掉一半!盖子打开!”
莫清染猛地一指旁边一个呆若木鸡的年轻护士,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质疑。
那护士被她凌厉的眼神和语气震慑,下意识地就按她说的做了,将那个熏得乌黑的铁水壶提了下来,倒掉一部分开水,打开了盖子,蒸汽瞬间升腾。
“你!去给我找一把剪刀!干净的!找不到就用开水烫!快!”
她又指向另一个护士。
被点到的护士一个激灵,也立刻跑开去找了。
“你!”
莫清染的目光转向那两个按着陈参谋的士兵,语气依旧紧迫,但带上了一丝安抚。
“按稳了!相信我!我能救他!”
她的目光扫过陈参谋死死攥着的文件包,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还有任务!他不能死!”
两个士兵看着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的、燃烧着某种决然火焰的眼睛,感受着那话语中传递出的强大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力量,竟然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加重了几分。
孙大夫完全被这突如其来、雷厉风行的一系列指令弄懵了,他手里还拿着那块蘸着脏水的破布,僵在原地,看着莫清染麻利地拆开无菌纱布的包装,露出里面洁白如雪、质地细密的纱布。
她看也不看那脏水盆,直接将拆开的无菌纱布小心地放在一旁一块相对干净的木板上。
然后,她抓起了那瓶医用无水酒精。
透明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
她毫不犹豫,拔掉瓶塞,将里面至少一半的酒精,直接倾倒在那把刚从护士手里接过来、勉强算干净的剪刀上!
刺鼻的酒精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冰冷、专业的杀伐之气。
她迅速用酒精浸润的纱布擦拭剪刀。
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将那把剪刀连同剩下的酒精纱布,一起扔进了那个敞着盖、正冒着滚滚蒸汽的开水铁壶里!
“高温蒸汽消毒!”
莫清染头也不抬,声音清晰地解释,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手上动作丝毫不停,又飞快地拆开另一个无菌纱布包,然后猛地撕开那独立包装的磺胺粉!
白色的晶体粉末暴露在空气中。
她深吸一口气,无视了孙大夫惊骇欲绝的目光和周围所有倒吸冷气的声音,眼神专注得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她小心翼翼地将大量珍贵的磺胺粉,均匀地、厚厚地撒在陈参谋那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的断肢创面上!
白色的粉末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红,但莫清染依旧持续倾倒,直到整个创面被一层厚厚的、被血浸透的白色粉末覆盖!
“你!!”
孙大夫终于从石化状态反应过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指着莫清染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胡闹!简直是胡闹!妖术!你用的这是什么妖术?!磺胺?!这是什么磺胺?颜色不对!哪来的?!这些白粉粉撒上去有什么用?!浪费!这是浪费救命药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还有那些水!你知道现在干净的水多金贵吗!就这么倒掉?!开水烫剪刀?!你搞什么名堂!简直荒谬!”
他试图上前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