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山、淳化、牛首山……
这些地名在历史书上是冰冷的考点,是印着黑白照片的惨痛记忆!
光华门、中华门、水西门、雨花台……
这些名字后面紧跟着的,是“沦陷”,是“屠杀”!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这间巨大“病房”里无数张痛苦、麻木、绝望的脸孔。
广播里那带着哭腔的“与金陵共存亡”,更像是一个绝望的诅咒。
她脑子里轰然炸开!
不是梦!
这不是演习!
金陵?
这是1937年12月初的南京!
日军兵临城下,这座六朝古都,正在坠入真正的人间地狱!
而她,一个来自未来的共和国退伍医疗兵,竟然被抛进了这个巨大的、正在燃烧的血色漩涡中心!
下一秒,一个更恐怖的词,带着刺骨的冰寒和三十万冤魂的哭嚎,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侥幸。
南京大屠杀!
时间!
她必须知道确切的时间!
广播里只说了12月初!
“今天是几号?几月几号?!”
莫清染几乎是扑到一个正在给伤员喂水的老护士身边,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撕裂般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老护士被她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不解,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豁了口的破碗,有气无力地嘟囔。
“几号?谁还记得那玩意儿……鬼子……鬼子都要打进来了……”
她木然地掰着手指头。
“昨个儿……好像是……好像是十二月……三号?还是四号?记不清了……反正没几天活头了……”
十二月三号或者四号!
莫清染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历史上,日军在12月13日攻陷南京!
距离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开始,只有不到十天!
十天!
十天能做什么?
她孤身一人,带着一个16岁的孱弱身体,困在这座即将被血海淹没的孤城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三十万!
这个天文数字不再是课本上冰冷的铅字,它化为眼前一张张痛苦绝望的脸,化为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和死亡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要将她碾碎。
绝望吗?
不!
就在那灭顶的恐惧即将吞噬她的瞬间,一股源自骨髓、熔铸于血脉的本能,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爆发!
那是一个共和国军人的本能!
是面对滔天巨浪时,也要挺直脊梁、逆流而上的本能!
演习医疗保障时意外爆炸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她猛地想起。
自己的军用急救包!
那个永远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野战急救包!
那是她最后的依仗!
莫清染几乎是撞开挡在身前的几个人,踉跄着扑向旁边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散乱的行李杂物。
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在一堆破布烂袄和几个空瘪的干粮袋中疯狂翻找。
粗劣的布料摩擦着手心,灰尘呛得她直咳嗽,但她浑然不顾。
找到了!
那熟悉的、磨损严重的墨绿色尼龙面料!
那个印着共和国军徽的、结实的双肩背带!
它竟然跟着一起穿越过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希望瞬间冲散了部分阴霾。
她一把将沉重的急救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手指颤抖着,迅速拉开主拉链。
浓烈的橡胶和消毒剂气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现代”气息。
快速清点了下。
三支一次性注射器,密封完好;
一小瓶珍贵的医用无水酒精;
两小包独立包装的无菌纱布;
一小卷缝合线;
一小瓶磺胺粉;
几片独立包装的吗啡针剂;
一小瓶碘伏;
一支小小的、但异常锋利坚韧的军用合金战术折刀;
一盒防水火柴;
还有一本薄薄的、塑封的《战场急救手册》……
东西不多,每一样都宝贵得如同钻石!
就在她刚刚看清包内物品,准备拉上拉链的瞬间。
“让开!快让开!孙大夫!救命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在嘈杂的病房里响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呻吟和哭嚎。
人群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惊恐地向两边仓惶退开,硬生生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两个浑身浴血、军装破烂不堪的士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抬着一副破烂担架冲了进来。
担架上的人,同样一身是血,一条腿自膝盖以下完全消失,断裂处血肉模糊,白骨茬子都露了出来,伤口还在疯狂地往外飙射着暗红色的血液,像坏掉的水龙头,瞬间就在担架下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那人的脸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出可怕的死灰色,嘴唇惨白干裂,身体无意识地剧烈抽搐着。
但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瞪着,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混杂着无尽痛苦和强烈不甘的火焰。
他的右手,死死地攥着一个同样被血浸透、但依稀能看出是皮质材质的文件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陈参谋!挺住啊!”
一个抬担架的士兵带着哭腔嘶喊。
“图纸!密码本……都在他这儿!他不能死啊!”
“孙大夫!孙大夫在哪里!快啊!”
另一个士兵声嘶力竭,眼睛赤红地扫视着混乱的人群,脸上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