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临溪还浸在夏末的黏热里,苏念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进临溪一中校门时,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浸湿。高一(3)班的门牌斜斜挂在门框上,她刚踏进门,就听见后排传来一阵哄笑,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安静的教室里荡开圈。
“陆则!你又把篮球扔讲台上了!”班主任的怒吼压过笑声,苏念下意识往讲台看——一个篮球正滚落在讲桌边缘,差点撞翻粉笔盒。而罪魁祸首正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后颈的头发被阳光晒得泛棕,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是陆则。这个名字在新生报到那天就传遍了整个年级——校长的儿子,体育生,据说初中时把隔壁班男生打进医院,却凭着篮球打得好,被特招进了一中。
苏念低下头,快步走到靠窗的第三排座位(班主任提前排好的),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刚放下,就听见后排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接着是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捏紧了衣角,指尖掐进掌心——她不喜欢吵闹,更不喜欢被人注意,而陆则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让让。”一只手敲了敲她的桌沿,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苏念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陆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嘴角还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他的座位……居然在她后桌?
她慌忙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吱呀”声。陆则弯腰钻进座位,带起一阵风,混着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柠香?
苏念愣住了。她下意识回头,陆则已经趴下了,只露出一只搭在椅背上的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那股青柠味很快散了,被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气息取代,像个错觉。
早读课开始时,苏念翻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诗经》的“蒹葭苍苍”上,心思却总往后飘。后桌很安静,没有像传闻中那样睡觉打呼,只有偶尔传来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偷偷往后瞥了一眼——陆则居然在做题?数学练习册摊在桌上,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字迹龙飞凤舞,却意外地不难看。
下课铃响的瞬间,后桌的椅子“咚”地往后撞了一下,苏念的笔尖在课本上洇出个墨点。她还没来得及皱眉,就听见林小满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念念!我来啦!”
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像颗小炮弹冲进来,一把按住苏念的肩膀:“我刚去办公室,班主任说我跟你同桌!以后咱俩就是‘黄金搭档’了!”林小满是她初中同学,性格像小太阳,此刻正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完全没注意到苏念后桌的人已经坐了起来。
“这位是?”林小满终于看见陆则,眼睛亮了亮——她初中时就听说过陆则的“传奇事迹”,没想到居然和他同班,还是前后桌。
陆则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把数学练习册合上,往桌洞里一塞,起身往外走。经过苏念身边时,他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书包,帆布包侧倒,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课本、笔袋,还有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淡黄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青柠蜜”。
玻璃罐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陆则的脚边。苏念的脸瞬间白了,像被人窥见了心底的秘密。这罐青柠蜜是暑假时母亲来看她,亲手给她做的,瓶子上还贴着母亲写的小纸条:“念念,每天冲一杯,开胃。”
她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玻璃罐,就被另一只手先一步握住。陆则蹲下来,把罐子递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像被夏末的阳光烫了一下。
“青柠蜜?”他看着罐子上的标签,声音轻了点,“挺会过日子。”
苏念没接,只是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林小满在旁边打圆场:“念念妈妈做的,超好喝!”
陆则挑了挑眉,把罐子塞进苏念手里,转身走出了教室。苏念握着温热的玻璃罐,指腹蹭过标签上母亲的字迹,后颈突然泛起热——她刚才好像又闻到了那股青柠味,不是来自罐子,而是来自陆则身上。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苏念看着陆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的玻璃罐仿佛也变得滚烫起来。她不知道,这个带着青柠味的少年,会在她接下来的青春里,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