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沈聿像一尊被钉在刑架上的囚徒,在漱石斋冰冷死寂的空气中,一分一秒地熬着。
腿伤和內腑的疼痛从未间断,他却仿佛失去了知觉。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都绷紧在了对揽月阁的监视,和对三日后那个子时的等待上。
汤药和饭食依旧原封不动地撤下。他靠着一股近乎燃烧生命的意志力硬撑着,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多,颧骨高耸,整个人瘦脱了形,如同一把被拉满到极致、随时可能崩断的弓。
沈忠每日悄无声息地进来汇报,声音一次比一次凝重。
“春杏今日又去了两次小厨房,焚烧了些东西,灰烬里……似乎有未烧尽的符纸残片。”
“盯梢的兄弟发现,揽月阁侧殿屋檐下,不知何时多了几个极不起眼的、用黑线悬挂的细小铃铛,风过无声,不似寻常装饰。”
“苏清绾……今日弹了一日的琴,曲调……像是西南那边的安魂调,听着让人心里发瘆。”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沈聿死寂的心湖,激不起波澜,却让那湖底沉淀的黑暗和杀意,愈发浓重粘稠。
他知道,对方也在准备。那口薄皮棺材,绝不会空等。
第三日,夜幕终于如期降临。
这一晚,天色沉得格外早,浓云蔽月,星子稀疏。寒风刮过枯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沈聿早早遣退了所有下人。
他独自坐在冰冷的黑暗中,听着更鼓一遍遍敲过。
子时将近。
他缓缓站起身。断腿依旧剧痛,但他依靠那根紫檀手杖,站得异常稳定。
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夜行衣裤,深色的布料将他消瘦的身形几乎融进阴影里。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淬满了冰渣和疯狂的眼睛。
他推开漱石斋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如同幽灵般滑入更深的夜色里。
没有惊动任何护卫。沈忠早已按照吩咐,将通往府邸后门的路线清理干净。
后门外,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简陋马车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等候。车夫是沈忠亲自挑选的死士,沉默得像块石头。
沈聿一言不发,钻进车厢。
马车立刻启动,碾过空旷无人的街道,向着城外那片令人谈之色变的乱葬岗,疾驰而去。
车厢颠簸得厉害,每一次晃动都折磨着他的伤处。他却毫无所觉,只透过车帘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越来越荒凉的景物。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缓慢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赴死的鼓点。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速度减缓,最终彻底停下。
“爷,到了。前面车进不去了。”车夫的声音压得极低。
沈聿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郁腐朽气息的空气,拄着手杖,下了车。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丘。枯草高及人腰,在凄厉的寒风中伏倒又扬起。歪扭的墓碑东倒西歪,有些甚至只剩半截,淹没在荒草泥土中。远处,几点幽绿的磷火飘飘荡荡,如同冤魂不散的眼睛。
这里就是乱葬岗。京城所有无主尸首、穷苦人家无力下葬者的最终归宿,也是无数罪恶和绝望被随意掩埋的地方。
阴冷,死寂,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沈忠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现身,低声道:“爷,都安排好了。我们的人已经埋伏到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东南角,距离此地约三百步。暂时……没有任何动静。”
沈聿点了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片巨大的、黑暗的坟场。
“你们在此接应。没有我的信号,任何人不得靠近老槐树五百步内。”他的声音透过面巾,嘶哑而冰冷。
“爷!太危险了!让属下……”
“这是命令。”沈聿打断他,不容置疑。他必须亲自去确认。无论是陷阱,还是……她。
不再多言,他拄着手杖,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东南角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脚下的土地松软泥泞,混杂着不知名的碎骨和腐朽物。枯草刮过衣襟,发出窸窣的轻响。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断腿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走得极稳。
越往里走,死寂越浓,腐臭的气味也越发令人窒息。
终于,那棵据说中的歪脖子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
它生得极其丑陋怪异,树干粗壮却扭曲,大部分枝桠都已枯死,如同鬼爪般伸向漆黑的夜空。树下一个新鲜的土坑刚刚挖开不久,旁边果然放着一口……极其简陋单薄的柳木薄皮棺材!
棺材盖虚掩着,似乎还没来得及钉死。
周围……空无一人。
只有风声呜咽。
沈聿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那口棺材前!
手杖丢在一旁,他颤抖着手,猛地推向那虚掩的棺材盖!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乱葬岗里骤然响起,刺耳无比!
棺材盖被推开大半——
借着微弱的天光,沈聿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那一瞬间!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棺材里……
根本没有预想中的尸首!
而是……
整整一棺材!密密麻麻!蠕动翻滚的!色彩斑斓的……毒虫蜈蚣!!
在棺材盖被打开的刹那,像是被惊扰,又像是被某种指令催动,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直扑站在棺材前的沈聿面门!!
与此同时!
身后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茂密的、枯死的树冠里,数道黑色人影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扑下!手中兵刃的寒光划破黑暗,直取他的后心要害!
脚下的土地猛然塌陷!露出一个布满尖刺的陷阱坑!
而更远处,尖锐的、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哨声突兀响起!如同发动总攻的号令!
陷阱!果然是彻头彻尾的、精心布置的、绝杀的陷阱!!
那棺材!那子时!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引他前来!要他性命!!
电光石火之间!沈聿瞳孔缩成针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却又在下一秒被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扭曲的解脱感点燃!!
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去格挡身后袭来的致命杀招!
在那毒虫扑面、利刃及体的最后一刻!
他竟是猛地向前一扑!任由那些狰狞的毒物爬上他的手臂脖颈!任由那陷阱坑吞噬他的足踝!然后……
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将那块虚掩的棺材板!彻底合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仿佛……仿佛是想将什么东西,牢牢锁死在这充满毒虫和绝望的棺材里一般!
紧接着!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响起!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
染红了冰冷的棺木。
也染红了这死寂的、吞噬一切的乱葬岗。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远处的沈忠听到那声异常的合棺巨响和短促的厮杀声,脸色剧变,刚要不顾命令带人冲过去——
所有声音,却又骤然消失了。
只剩下风声,依旧呜咽。
如同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乱葬岗重归死寂。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一场错觉。
只有那口孤零零的薄皮棺材,静静躺在歪脖子老槐树下。
棺盖上,留着一道模糊的、狰狞的……血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