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故交闲谈

沈御史归葬的日子定在三日后。沈微婉前一日去祖陵最后查看时，却发现碑石上的刻字有些模糊，工匠说是石料受潮所致，需得重新打磨。

她正站在陵前发愁，萧彻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山道上。他穿着常服，手里提着个布包，快步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碑石的字不清，怕是赶不及明日的仪式。”沈微婉叹了口气。

萧彻走到碑前看了看，从布包里取出一小罐墨汁和一支细笔：“我来吧。”他蹲下身，蘸了墨汁，细细将模糊的字迹描补完整。他的字笔力遒劲，竟与沈御史的笔迹有几分神似。

沈微婉站在一旁看着，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发顶，映出层柔和的光晕。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掌心的温度与此刻萧彻身上传来的暖意，竟有些重叠。

“你怎么会带笔墨来？”她轻声问。

“猜着或许用得上。”萧彻头也不抬，笔尖在石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周大人说，你父亲最看重碑铭上的字。”

沈微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出的柔软。

次日归葬仪式很简单，只有几个旧仆和周大人在场。萧彻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却也没有离开。直到仪式结束，沈微婉向他道谢时，他才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节哀。”

送走周大人，沈微婉刚回到听竹轩，就见秦掌柜引着个老妇人进来。那妇人穿着素色衣裙，鬓角斑白，见到沈微婉便红了眼眶：“大小姐，老奴可算找到您了！”

是沈家以前的厨娘张妈妈。当年抄家时她被赶出门，回了乡下，如今听说沈御史平反，特意赶了来。

张妈妈拉着沈微婉的手絮叨着往事，说到沈微婉小时候总爱偷厨房的桂花糕吃，又说沈御史最疼这个女儿，常把她架在肩头逛灯会。沈微婉听得眼眶发热，一旁的萧彻默默起身，往灶房添了把柴，让张妈妈能烧些热水。

“说起来，”张妈妈忽然拍了下手，“大小姐还记得萧小将军吗？小时候常来府里找您玩的那个，瘦瘦高高的，总爱脸红。”

沈微婉一愣：“萧小将军？”

“就是萧将军啊！”张妈妈笑道，“那时候他父亲还在，常带他来拜访老爷，他总爱跟在您身后，您叫他‘阿彻哥哥’，他就脸红得说不出话……”

沈微婉猛地看向萧彻，他正站在廊下喂鸽子，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红。原来他们小时候就认识？她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萧彻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身咳嗽了一声：“我去看看张妈妈的住处安排好了没有。”说着便匆匆走了。

张妈妈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欢了：“你看，还是这么爱脸红。老奴早就觉得，萧将军对您不一样，当年抄家后，是他悄悄托人给老奴送了银子，让老奴留意您的下落呢……”

沈微婉的心像被投入石子的小湖，荡起一圈圈涟漪。原来他为她做的，远比她知道的要多。

傍晚时，萧彻送来了些新鲜的蔬菜，说是给张妈妈做菜用。沈微婉接过菜篮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他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低声道：“张妈妈说你爱吃她做的翡翠烧卖，让她多做些。”

“阿彻哥哥。”沈微婉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萧彻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耳根红得厉害，眼神却很亮：“嗯。”

夕阳的金辉穿过竹帘，落在两人之间。沈微婉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旧识，那些未曾言说的守护，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在了彼此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