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转学前的最后一周，时间像被按了慢放键，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格外长。知颜汐数着黑板上的倒计时——6天，5天，4天……数字越来越小，心里的酸涩却像发酵的酒，越来越浓。

梁川依旧每天来上学，只是话比平时少了很多。他不再在走廊里打闹，也不再在课堂上睡觉，大多时候只是趴在桌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发呆。七班的气氛也变得格外压抑，连最吵闹的胖子都收敛了许多。

周三下午有节自习课，知颜汐去办公室送作业，路过七班时，看见梁川正把一摞书放进纸箱。那些书大多是篮球杂志和漫画，还有几本皱巴巴的课本，页脚卷得像波浪。

“川哥，这些都不要了？”胖子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本《灌篮高手》，“这本可是你宝贝了好几年的。”

“带不走，”梁川的声音闷闷的，“留着也是占地方，你们谁要就拿去。”

男生们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他整理东西，动作里带着说不出的不舍。知颜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曾经堆满笑闹的座位渐渐空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走廊里撞见他的样子，他把数学练习册卷成筒敲胖子的头，嘴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那时的他，眼里全是少年人的张扬，哪像现在，连眉梢都挂着化不开的怅惘。

“哟，一班的。”梁川忽然抬头看见了她，目光在她手里的作业本上停了停，“又来送作业？”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点点头：“嗯。”

“正好，”他从纸箱里拿出支黑色水笔，笔杆上有处浅浅的刻痕，和她那支一模一样，“这个给你。”

知颜汐愣了一下，接过笔时，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凉得像揣了块冰。“为什么给我？”声音细得像雪丝。

“反正也带不走，”他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你不是要参加物理竞赛吗？多支笔总有用。”

她捏着那支笔，忽然想起圣诞夜他说“那首歌挺好听的”，想起他弯腰捡笔时指尖的温度，眼眶忽然有点热。原来他记得，记得她要参加竞赛，记得她喜欢用这种笔。

“谢谢。”她低下头，快步走出办公室，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作业本上，晕开小小的墨点。

这支笔像个温柔的告别，轻轻敲碎了那些“他从未在意过我”的猜测，却也让离别变得更加难捱。

周四的课间操，广播里放的不是熟悉的《运动员进行曲》，而是首很旧的民谣。知颜汐站在队伍里，听着那句“青春是段跌跌撞撞的旅行，拥有着后知后觉的美丽”，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的目光往七班的队伍飘，梁川站在那里，脖子上围着条红色的围巾，大概是同学送的。他的目光也往一班的方向看，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像电流穿过身体。

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前面的同学挡住了视线。等她再看过去时，他已经转过头，望着飘扬的国旗，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那天下午，程黎来找过梁川。两人在操场的角落里站了很久，程黎把那个黑色的篮球钥匙扣还给了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转身离开时，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

梁川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钥匙扣，雪落在他的发梢，他却浑然不觉，像座沉默的雪人。

知颜汐躲在教学楼的柱子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揉进了一把雪，又冷又涩。原来连程黎的告别，都带着这样的遗憾。那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又算得了什么呢？

周五早上，天放晴了。阳光把雪地照得发亮，晃得人睁不开眼。知颜汐把那支新得的笔放进笔袋，和另外三支放在一起，像排整齐的士兵。

她特意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想在他离开前，再说声“再见”。可七班的座位已经空了，纸箱不见了，连桌角的灰尘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像从未有人坐过。

“梁川早就走了，”胖子背着书包从她身边经过，眼睛红红的，“他说不想搞得太伤感，一大早就收拾东西走了。”

知颜汐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扔进了冰窖。她跑到校门口，保安说半个小时前确实有个男生背着书包离开，还拖着个纸箱，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她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跑，帆布鞋踩在融化的雪水里，冰凉刺骨。远远地，她看见个熟悉的背影站在站牌下，背着书包，拖着纸箱，正是梁川。

“梁川！”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马路上回荡。

梁川回过头，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知颜汐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句，“一路顺风。”

他的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忽然从书包里掏出条红色的围巾，往她脖子上一绕：“天冷，别感冒了。”

围巾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像个温暖的拥抱。知颜汐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有点浅浅的温柔，像被阳光晒化的雪。

“那我走了。”他拉了拉行李箱，往后退了两步。

“嗯。”知颜汐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围巾的一角，“记得……常回来看看。”

梁川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踏上了驶来的公交车。车窗缓缓升起，他的脸在玻璃后面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个挥手的剪影。

公交车慢慢开走，消失在路的尽头。知颜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转过身往学校走。

脖子上的围巾很暖，却暖不了心里的空。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袋，四支黑色水笔静静地躺着，像四个沉默的秘密。

回到教室时，林薇薇递过来张纸条：“刚才七班的人送来的，说是梁川留给你的。”

纸条是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皱，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吉他弹得很好听，下次……算了，没有下次了。”

知颜汐捏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原来他真的听懂了那首歌，原来他也有过一点小小的遗憾。

窗外的阳光很好，雪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广播里又响起了那首熟悉的《运动员进行曲》，只是再也不会有那个穿着黑色球衣的少年，在篮球场上跳跃投篮了。

知颜汐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那个黑色的笔记本里，放在四支笔的旁边。她知道，这个冬天结束了，那个有点痞气的少年，带着她十六岁的心事，永远地留在了这场落雪里。

而生活，还要像公交车一样，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