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深秋的雨总是带着股钻心的凉，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清晨的操场积着薄薄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知颜汐裹紧校服外套走进教室时，鼻尖已经冻得通红，刚放下书包就听见林薇薇在念叨：“听说梁川昨天淋了雨，今天没来上学，好像发烧了。”

她的手猛地顿在书包带上，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发烧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是啊，”林薇薇扒着窗户往外看，“胖子刚才来借笔记，说他烧到39度，被他妈勒令在家休息。”

知颜汐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指尖却在发抖。她想起昨天傍晚，篮球赛训练结束后突然下了场急雨，所有人都往教学楼跑，只有梁川还在捡散落在球场的矿泉水瓶，被淋得浑身湿透。当时她就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弯腰的背影，手里攥着伞，却没敢喊他。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琅琅书声里，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隔壁七班的方向格外安静，没有往常的笑闹声，连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响都变得小心翼翼。她握着笔的手反复摩挲着笔杆上的刻痕，那道“川”字像是在嘲笑她的怯懦。

课间操时，广播里播放着软绵绵的音乐，所有人都随着节奏摆动胳膊。知颜汐的动作却很僵硬，目光总忍不住往七班的队伍瞟——那里空着个位置，就在胖子旁边，像块突兀的空白。

“你看程黎，”林薇薇凑到她耳边，“刚才好像往医务室跑了，估计是给梁川拿药吧？”

知颜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程黎正从医务室出来，手里拿着个白色的药盒，快步往教学楼走，马尾辫在身后甩得很利落。她的心沉了沉，像被雨水泡透的棉花，又重又闷。

午休时，她鬼使神差地绕到学校门口的药店。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感冒药，她盯着“布洛芬”的包装盒看了很久，手指在口袋里攥着皱巴巴的十元纸币，手心全是汗。

“同学，要买什么？”店员阿姨笑着问。

“就、就这个。”她指着布洛芬，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攥着小小的药盒走出药店时，雨又开始下了。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她却没觉得冷，只是心脏跳得厉害。该怎么把药给他呢？托胖子转交？还是像程黎那样，直接送到他家里去？可她连他家住在哪都不知道。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看见程黎站在七班门口，正把药盒递给胖子：“让他按时吃，多喝热水，下午要是还烧就别来了。”

“知道了程黎姐，”胖子接过药盒，笑得一脸暧昧，“川哥要是知道你这么关心他，肯定得乐疯。”

程黎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转身往三班走，路过知颜汐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你也来送作业？”

“嗯。”知颜汐慌忙把藏在身后的药盒往校服口袋里塞了塞，指尖被药盒的棱角硌得生疼。

“外面下雨，慢点走。”程黎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身进了教室。

知颜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药盒烫得像块烙铁。她慢慢走到楼梯口，把药盒从口袋里掏出来，盯着上面的说明书发呆。上面说“用于缓解轻至中度疼痛”，可她现在心里的涩，好像没有药能治。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匀速直线运动，知颜汐却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个小小的太阳。她希望雨快点停，希望梁川快点好起来，希望明天能在走廊里再听见他戏谑的“哟，一班的”。

放学时，雨终于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教学楼镀上了层金边。知颜汐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路过七班窗户时，看见那个空着的座位上，胖子正把一本笔记塞进梁川的桌洞，大概是给他补的课。

她的脚步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未拆封的药盒，犹豫了很久，还是悄悄放在了梁川的桌角。药盒旁边，程黎送的那盒药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包装比她这个精致得多。

走出教学楼时，她看见吴朝晖站在公告栏前，正看着那张交流学习的名单。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眼镜片在夕阳下闪着光，侧脸的线条温和又安静。

“你也来看这个？”知颜汐忍不住问。

吴朝晖转过头，笑了笑：“嗯，下个月就要走了。”

“去三个月？”

“对，”他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篮球场，“有点舍不得。”

知颜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空荡荡的球场上，水珠从篮球架上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坑。她忽然想起梁川打球的样子，想起他和程黎相视而笑的默契，心里那阵熟悉的酸涩又涌了上来。

“吴学长，”她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你觉得……梁川和程黎，他们会在一起吗？”

吴朝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温和：“感情的事，说不准的。不过程黎……她心里好像有别的想法。”

知颜汐没懂他的意思，还想再问，却看见胖子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川哥！你咋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

她猛地回头，看见梁川站在教学楼门口，穿着件黑色的连帽衫，拉链拉到顶，只露出点下巴。他的脸色还有点苍白，却挺直了背，像棵倔强的树。

“在家待着没劲。”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目光扫过操场时，正好落在知颜汐身上。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吴朝晖身后躲了躲。

“川哥，你的药！”胖子举着程黎送的药盒跑过去，“程黎特意给你买的，让你按时吃。”

梁川接过药盒，指尖捏着包装盒转了转，没说话。

“对了，”胖子忽然想起什么，“刚才我在你桌角看见个一模一样的药盒，不知道是谁放的，估计是哪个暗恋你的小迷妹吧。”

知颜汐的脸瞬间涨红，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泛白。

梁川的目光再次投向她，带着点探究。她慌忙低下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一声比一声响。

“走了。”梁川把药盒塞进连帽衫的口袋，转身往校门口走。胖子赶紧跟上去，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声音渐渐远去。

吴朝晖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低着头的知颜汐，轻轻叹了口气：“天色晚了，早点回家吧。”

“嗯。”知颜汐点点头，转身往家走。书包里的物理练习册硌着后背，像块硬邦邦的石头。

路过七班门口时，她忍不住往里面瞥了一眼。梁川的座位空着，桌角干干净净的，那个她放下的药盒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他拿走了吧，她想。又或者，被当成垃圾扔掉了。

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过来，她摸了摸口袋，里面空荡荡的。那十元纸币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

回到家，妈妈端来一碗姜汤，说驱寒。她小口喝着，辣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眼眶忽然有点热。原来有些关心，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藏在口袋里，见不得光，也送不出去。

第二天早读课，知颜汐刚放下书包，就看见林薇薇拿着手机跑过来，屏幕上是七班的群聊截图。“你看你看，”林薇薇兴奋地指着屏幕，“梁川今天来上学了！胖子说他把程黎送的药当宝贝似的揣在兜里，笑死我了。”

知颜汐看着那张截图，指尖在桌角反复摩挲。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可她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始终亮不起来。

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节奏。她抬起头，看见梁川背着书包从窗外经过，连帽衫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他的目光往一班的窗户看了一眼，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知颜汐慌忙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震天响。她知道，有些故事，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