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的琴键
杨博文第一次注意到左奇函,是在清晨六点的琴房。
那天他抱着谱子去赶早功,推开虚掩的琴房门时,撞见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少年正趴在钢琴上。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对方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发梢沾着的碎发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停着只小憩的蝴蝶。琴键上摊着本翻开的乐理书,夹着的书签是张手绘的小熊,和杨博文笔袋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同学?”杨博文把谱子轻放在旁边的琴凳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琴键,发出一声清亮的“哆”。
少年猛地惊醒,连帽衫的帽子滑下来,露出张带着倦意的脸。睫毛又密又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了夜。他手忙脚乱地合上乐理书,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对、对不起,我昨晚练太晚了,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杨博文指了指他压皱的书页,“这里有个重点,你用荧光笔标一下会记得牢点。”他说话时,注意到少年的手指关节处贴着创可贴,是被琴弦磨破的痕迹——琴房角落的吉他包敞开着,里面的木吉他弦上还挂着片干枯的柳叶。
左奇函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和弦标记,忽然发现杨博文的谱子边缘画着小小的音符涂鸦,和自己乐理书里的偷偷画的图案风格很像。他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个小点儿:“我叫左奇函,新来的转学生。”
“杨博文。”
晨光在琴键上慢慢移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左奇函抱着吉他往角落挪了挪,想给杨博文腾地方,却不小心碰倒了琴凳下的保温杯。褐色的液体泼出来,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是没喝完的热可可——杨博文认出那是学校便利店最受欢迎的牌子,上周自己也买过。
“抱歉抱歉!”左奇函慌忙去擦,袖口沾到可可渍也顾不上,“我这就清理干净。”
“别动。”杨博文拉住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包湿纸巾,“用这个,不然会留印子。”他的指尖带着刚握过热水杯的温度,蹭过左奇函冰凉的皮肤时,像有电流顺着手臂爬上来。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弯腰擦地的背影,晨光在对方发梢镀上层金边,忽然想起刚才在走廊,看见这个男生把自己的围巾给了门口乞讨的老奶奶,校服领口沾着的雪花还没化——凌晨下过场小雪,杨博文的肩膀却没湿,显然是把伞也一并送出去了。
“那个……”左奇函从吉他包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去,“橘子味的,赔礼。”
杨博文接过糖时,指尖碰到了对方的指甲盖。左奇函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却在指尖留着点长度,是弹吉他的人特有的习惯。橘子味的甜在舌尖漫开时,他忽然听见吉他弦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谁没说出口的心跳。
雨幕中的吉他
第一次小组考核前的暴雨,把整个校园浇成了模糊的水墨画。杨博文在琴房门口发现了浑身湿透的左奇函,对方怀里紧紧抱着个吉他包,校服裤腿滴着水,却把包护得严严实实,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
“你怎么不避避雨?”杨博文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湿透了,“吉他比人重要?”
左奇函低头看着怀里的吉他包,拉链上挂着的小熊挂件在雨里晃悠:“它怕潮。”他忽然把包往杨博文怀里塞,转身就要冲进雨幕,“我去拿备用谱子,你在这等我!”
“笨蛋!”杨博文拽住他的卫衣帽子,把人拉回伞下,“谱子我有备份,先去我宿舍换衣服!”
左奇函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却还是乖乖跟着走。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带来微凉的触感,可被杨博文拽着的后领处,却像有团小火苗在烧。他偷偷瞥向身边的人,杨博文的侧脸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上沾着的水珠像落了层碎钻,和琴房晨光里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宿舍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左奇函裹着杨博文的 oversized 卫衣,坐在床沿擦头发。卫衣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阳光晒过的味道,袖口太长,只好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杨博文蹲在地上帮他擦吉他,指尖在琴弦上拨动时,发出的音色比平时更温润些。
“你吉他弦该换了。”杨博文指着最细的那根,“都起毛了,会割手的。”
左奇函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上周声乐课分组,杨博文主动选了吉他基础最差的自己做搭档。当时他紧张得弹错了七个和弦,是杨博文笑着打圆场说“我们在尝试新风格”,还悄悄在他手心画了个小熊——现在那处皮肤好像还留着暖暖的触感。
“我、我不太会换。”左奇函的声音有点闷,像被棉花堵住了。
杨博文从抽屉里翻出新的琴弦,金属线在暖光里闪着冷光:“我教你。”他坐在左奇函身边,膝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里混着橘子糖的甜味,“你看,绕弦的时候要留半厘米,不然会滑音。”
左奇函的视线总忍不住飘向交叠的手。杨博文的指尖有层薄薄的茧,是常年练钢琴磨出来的,蹭过自己指腹时,像有羽毛在心上轻轻挠。他忽然低头,看见杨博文卫衣口袋里露出半截画纸,上面画着两个小人,在雨幕里共撑一把伞,其中一个抱着吉他,另一个手里攥着谱子。
“好了。”杨博文松开手时,发现自己的耳尖也有点热,“试试?”
左奇函拨了下琴弦,清亮的音色在暖光里荡开,惊飞了窗外停在电线上的麻雀。他忽然笑起来,虎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比之前好听!”
雨声还在敲打着窗户,宿舍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杨博文看着左奇函低头调弦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被雨水泡得发涨的早晨,好像浸着点橘子糖的甜。
晚风中的合唱
小组考核定在周五傍晚,杨博文和左奇函选了首关于夏夜的民谣。
左奇函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侧幕时,手一直在抖。杨博文递给他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去,稍微压下了点紧张:“就当是在宿舍练琴,我给你弹钢琴伴奏。”
“嗯。”左奇函拧开瓶盖,却没喝,只是盯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发呆。他想起昨天彩排,自己因为太紧张把吉他背带扯断了,是杨博文连夜用红绳给缝好的,现在那处还藏着个小小的蝴蝶结——像藏在暗处的秘密。
报幕声响起时,杨博文忽然在他手心捏了一下:“别怕,我在。”
聚光灯打在身上时,左奇函反而不紧张了。他看着钢琴前的杨博文,白色衬衫在暖光里像会发光,指尖在琴键上跳跃时,像有只无形的鸟在飞。当唱到副歌部分,两人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时,左奇函忽然觉得,那些被反复练习的日夜,那些在琴房熬到凌晨的时光,都在这一刻有了形状。
“晚风吻尽荷花叶,任我醉倒在池边。”杨博文的声音带着点温柔的气音,尾音轻轻扬起,像羽毛落在左奇函的心上。
他忽然想起上周在天台练和声,杨博文把谱子举得高高的,好让矮半个头的自己看清。晚风吹起对方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处淡淡的痣,像颗藏在月光里的星星。当时自己不小心唱错了调,杨博文没笑他,反而说“这个错音挺好听的,我们加上去”——现在那个临时改的旋律,成了整首歌最惊艳的地方。
鞠躬谢幕时,左奇函看见杨博文冲他眨了眨眼,睫毛在灯光下像小扇子。台下的掌声里,他忽然听见吉他包发出轻响,低头发现是杨博文偷偷塞进来的纸条:“你刚才唱到‘蝉鸣’时,耳朵红得像樱桃。”后面画着个吐舌头的小熊。
后台的风扇吹着晚风,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香。左奇函抱着吉他,看着杨博文被同学围住祝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被蝉鸣填满的夏夜,好像多了点让人想藏进吉他盒的甜。
“等下去哪吃?”杨博文走过来时,额角还带着汗,手里攥着两张食堂的优惠券,“我请你,庆祝我们拿了第一。”
左奇函的目光落在他沾着琴键漆的指尖,忽然想起刚才合唱时,杨博文悄悄往他这边偏了偏头,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廓。当时他没敢动,只闻到对方发间的洗发水味,像被晚风吹过的橘子林。
“去吃番茄面吧。”左奇函的声音有点轻,“你上次说喜欢那家的溏心蛋。”
落叶里的画纸
秋天来的时候,琴房窗外的梧桐叶开始往下掉。杨博文发现左奇函总在琴凳下藏画纸,每次被撞见都慌忙往吉他包里塞,像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又在画什么?”杨博文故意从他身边经过,肩膀轻轻撞了一下,画纸果然从琴凳缝里滑了出来。
左奇函手忙脚乱去捡,却被杨博文先一步抽走。画纸上是片金灿灿的梧桐林,两个少年坐在落叶堆里,一个弹吉他,一个翻谱子,脚边散落着橘子糖的糖纸。最妙的是光影——阳光透过叶隙落在身上,把发梢都染成了蜜糖色。
“画得挺好啊。”杨博文的指尖拂过画中少年的发顶,那里画着颗小小的痣,和左奇函鬓角的位置一模一样,“什么时候给我画一张?”
左奇函的脸瞬间红透了,抢过画纸往怀里塞,却没注意到另一张掉在了地上。杨博文弯腰去捡时,看见背面写着行小字:“10月17日,晴,他今天穿了杏色毛衣,像块棉花糖。”
秋风卷着落叶从窗户钻进来,打着旋儿落在琴键上。左奇函抱着吉他假装调音,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身后纸张翻动的声音。他知道杨博文看到了那句话——刚才转身时,分明看见对方的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这个给你。”杨博文忽然递过来个速写本,封面画着只抱着吉他的小熊,“我的回礼。”
左奇函翻开本子,发现里面画满了自己:趴在琴上睡觉的样子,弹吉他时皱眉的样子,甚至还有上次吃番茄面时沾到嘴角的汤汁。每张画旁边都标着日期,最近的一页画着片梧桐林,旁边写着:“等落叶铺满琴房,就把画送给棉花糖。”
他忽然想起上周下雨,杨博文把伞让给了带小孩的老师,自己淋着雨跑回琴房。当时左奇函把晒干的杏色毛衣还给他,发现领口处多了个小小的刺绣——是只简笔画小熊,和自己画里的那只像双胞胎。
“你看这片叶子。”左奇函从口袋里掏出片梧桐叶,脉络被仔细拓印在画纸上,“像不像吉他弦?”
杨博文看着叶筋在纸上投下的阴影,忽然觉得,这个被落叶填满的秋天,好像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都浸在橘子糖的甜里。
初雪里的围巾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杨博文在琴房发现了条灰色的围巾。
毛线针脚有点歪歪扭扭,显然是新手的作品,尾端还挂着个没藏好的线头。他认出这是左奇函的毛线——上周看见对方在便利店买了三团灰色毛线,当时还笑着说“你要织毛衣吗”,结果被红着脸的左奇函追着打。
“你怎么在这?”左奇函抱着热水袋进来时,睫毛上还沾着雪粒,看见杨博文手里的围巾,转身就要跑,“我、我走错琴房了!”
“站住。”杨博文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一绕,指尖在颈后打了个漂亮的结,“织了多久?”
左奇函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像只被捂住嘴的小猫:“没、没多久……”他抬手想解下来,却被按住了手腕。杨博文的掌心暖暖的,隔着毛线都能感受到温度。
“挺好看的。”杨博文帮他把围巾理好,发现毛线里夹着根细细的红绳——是上次帮左奇函缝吉他背带剩下的,现在被编成了小流苏,藏在围巾内侧,“我也有礼物给你。”
他从琴凳下拖出个纸箱,打开来是把木吉他,琴颈上缠着圈杏色毛线,琴头挂着个手绘的小熊挂件。左奇函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满了星光:“这是……”
“上次听你说吉他弦距太高,特意找老师调的。”杨博文弹了下琴弦,清亮的音色在雪光里荡开,“还有这个。”他从琴包里拿出个小盒子,里面是对银色的小熊耳钉,“觉得和你挺配的。”
左奇函捏着耳钉的手在抖,忽然扑进杨博文怀里,把脸埋在对方的毛衣里。杏色的羊毛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像块真的棉花糖。杨博文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半秒,轻轻落在他发顶,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围巾很暖和。”杨博文的声音有点闷,带着笑意,“比我的热水袋还暖。”
左奇函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含糊得像含着糖:“那……那我以后每年都给你织一条。”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琴房的玻璃染成了白色。杨博文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忽然觉得,这个被雪花覆盖的冬天,好像因为某个人的存在,变得格外甜,格外暖。
星空下的约定
跨年夜的天台挤满了人,杨博文却拉着左奇函躲在角落看星星。
左奇函把暖手宝塞进杨博文手里,自己揣着瓶热可可,哈出的白气在冷空里散开,像朵转瞬即逝的云。他看着远处的烟花在夜空炸开,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琴房独自练琴,而现在,身边多了个会把暖手宝让给自己的人。
“你看猎户座。”杨博文指着东边的夜空,指尖在寒夜里泛着白,“最亮的那颗叫参宿四。”
左奇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三颗星连成一线,在墨蓝的天幕上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杨博文速写本里的最后一页,画着片星空,旁边写着:“等跨年的烟花亮起,就告诉他,我喜欢棉花糖很久了。”
“杨博文。”左奇函的声音有点抖,被夜风刮得发飘,“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也是。”杨博文转过头,烟花的光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像落了片碎钻,“你先说。”
“我喜欢你。”左奇函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在寂静的夜空里格外清晰。他紧张得闭紧眼睛,却没等来回应,反而被轻轻抱住了。
杨博文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把外面的寒风都隔绝开。左奇函能听见对方“咚咚”的心跳声,比烟花炸开的声音还要响。他忽然想起自己画的梧桐林,画里的两个少年终于在星空下牵起了手,而现实里的他们,正站在同样的星空下,呼吸交缠,像首没唱完的歌。
“我也是。”杨博文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从在琴房捡到你的小熊书签那天起。”
远处的烟花还在继续,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左奇函抬头时,看见杨博文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像落了片星光。他忽然踮起脚,在对方的唇角印下一个轻吻,像落下一片融化的雪花。
杨博文愣了两秒,随即加深了这个吻。天台的风带着烟花的火药味,吹得两人的围巾都在轻轻晃动,却吹不散唇齿间橘子糖的甜。左奇函的手指钻进杨博文的指缝,紧紧扣住,像握住了一整个冬天的温暖。
“明年跨年,”杨博文的鼻尖蹭着他的侧脸,声音带着点黏糊糊的甜,“我们去看真正的猎户座吧,在没有光污染的山里。”
“好啊。”左奇函笑着点头,虎牙在星光里闪了一下,“还要带着吉他,弹我们自己写的歌。”
烟花在头顶炸开最后一朵金色的花,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紧紧依偎在一起。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