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琴房的月光
左航第一次见到邓佳鑫,是在落满梧桐叶的深秋午后。
那时他刚转学到这所艺术中学,抱着半人高的画板在教学楼里迷路,转角撞上了个抱着谱子的少年。水彩颜料泼在对方洁白的衬衫上,晕开一片狼狈的靛蓝,像幅抽象派的画。
“对不起!”左航慌忙去扶对方散落的谱子,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刚从琴房出来的邓佳鑫,指节还带着钢琴键的凉意。少年垂着眼帘捡谱子,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被弄脏的衬衫领口沾着片梧桐叶,像只被雨水打湿的白鸟。
“没关系。”邓佳鑫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尖上。他把最底下那张画着音符的草稿纸递给左航,上面印着浅浅的鞋印,“你的画板没摔坏吧?”
左航这才发现对方的手背被颜料蹭出了蓝紫色的痕迹,而自己的画板背带早被扯断了。他看着邓佳鑫抱着谱子转身离开的背影,白衬衫上的靛蓝污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忽然想起刚才谱子散落时,瞥见其中一张的角落画着只简笔画小猫,和自己画板上的涂鸦惊人地相似。
那天傍晚左航去琴房找邓佳鑫道歉,远远看见他坐在旧钢琴前,衬衫已经换成了干净的白T恤。夕阳透过彩绘玻璃落在琴键上,把他的侧脸染成蜜糖色,指尖在黑白键上跳跃,弹出的旋律有点耳熟——是上周音乐课教过的《秋日私语》,只是节奏慢了半拍,像被拉长的影子。
左航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暮色里,才轻轻敲了敲门。邓佳鑫回头时,睫毛上还沾着夕阳的金粉,看见他手里的草莓蛋糕,忽然笑了,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你是……那个颜料小偷?”
“我叫左航。”左航把蛋糕递过去,包装纸上的丝带系成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赔给你的。”
琴房的旧挂钟滴答作响,混着窗外的落叶声。邓佳鑫切蛋糕时,左航发现他右手小指贴着创可贴,是被琴键夹到的痕迹。少年把最大的一块推过来,叉子上还沾着奶油:“我叫邓佳鑫,钢琴社的。”
“美术社的。”左航咬着蛋糕,忽然指着琴谱上的小猫,“你也喜欢画这个?”
邓佳鑫的耳尖红了红,用指尖戳了戳猫耳朵:“练琴累了就画几笔,像……像你蹭在我衬衫上的颜料。”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着未落的夕阳。
暮色漫进琴房时,左航发现墙角立着个画架,上面蒙着防尘布。邓佳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起身掀开布——是幅未完成的油画,画的是琴房窗外的梧桐树,落叶在画布上堆成金色的海,树下蹲着个模糊的人影,怀里抱着画板。
“上周画的,”邓佳鑫的声音有点含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左航看着画里的梧桐叶,忽然明白少了什么——是画中人垂眸时,睫毛投在画板上的阴影,像他此刻落在邓佳鑫发梢的目光。
冬雪与暖炉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左航在琴房的暖气片上发现了个保温杯。
天蓝色的杯身上印着只小熊,是邓佳鑫的杯子。琴房里没人,旧钢琴上摊着本翻开的乐谱,《致爱丽丝》的旋律好像还在空气里打转,琴键上落着片雪花,大概是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的。
左航把保温杯揣进怀里焐着,指尖触到杯底的小字:“佳鑫的小窝”。他想起昨天深夜,邓佳鑫在这里练到凌晨,手指冻得发红,却还是固执地不肯用暖手宝,说会影响触键的灵敏度。
“你怎么在这?”邓佳鑫抱着摞新书进来时,睫毛上还沾着雪粒,看见左航怀里的杯子,耳尖瞬间红了,“我、我来拿东西。”
“给。”左航把温热的杯子递过去,发现对方的围巾歪了,忍不住伸手帮他系好。指尖蹭过颈侧时,邓佳鑫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谢、谢谢。”邓佳鑫拧开杯盖,热气在眼镜片上凝成白雾,“你也冷吧?我带了姜茶。”
姜茶的辛辣混着淡淡的蜂蜜味,在舌尖化开时,左航忽然看见琴谱的空白处画着两个小人,在暖炉边并排坐着,脚边堆着没吃完的草莓蛋糕。他想起上周美术课写生,自己把邓佳鑫弹琴的样子画进了画里,背景是漫天飞雪的琴房,当时对方偷看时被抓包,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雪越下越大,把琴房的窗户变成了毛玻璃。邓佳鑫忽然指着窗外笑:“你看!像棉花糖!”
左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雪花在路灯下漫天飞舞,确实像融化的棉花糖。他转头时,看见邓佳鑫正低头在乐谱上画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落雪声交织在一起,像首温柔的小夜曲。
“画什么呢?”左航凑过去看,发现是只戴着围巾的小猫,爪子里抱着支画笔。
“秘密。”邓佳鑫把乐谱合上,却没挡住漏出来的半只猫尾巴,上面缠着圈蓝色的丝带——和左航今天系的围巾颜色一样。
暮色渐浓时,左航忽然想起自己的画具还在美术室。邓佳鑫抓起伞要送他,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教学楼走,伞面总是不自觉地往对方那边倾斜,结果回家时都湿了半边肩膀。
“明天见。”邓佳鑫在岔路口停下,围巾上沾着的雪花已经化成了水,“你的画……画好了能给我看看吗?”
“好。”左航看着他转身跑进雪地里,白围巾在风雪中像只展翅的白鸟,忽然喊住他,“邓佳鑫!”
少年回头时,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钻。左航握紧了怀里的画,忽然觉得,这个被风雪填满的冬天,好像多了点让人想珍藏的温度。
春日的写生簿
三月的阳光透过琴房的彩绘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斑斓的光斑。邓佳鑫练琴时,总能听见窗外传来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左航在写生,画板就支在梧桐树下,角度刚好能把琴房里的身影框进画里。
“你又在画我?”邓佳鑫推开窗户时,看见左航慌忙用画纸盖住画板,像只偷藏松果的松鼠。
“没、没有!”左航的耳朵红得像春日的樱花,“我在画树。”
邓佳鑫笑着跳下楼,绕到画板后面,看见画纸上的自己正坐在钢琴前,阳光在发梢镀上金边,琴键上停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麻雀。他忽然想起上周音乐课,左航把这幅画当成作业交了上去,老师在全班面前表扬说“充满了春日的生机”,当时自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里画错了。”邓佳鑫指着画中人的手指,“弹这首曲子时,小指应该是弯着的。”他拿起铅笔,在画纸上轻轻修改,鼻尖几乎碰到左航的肩膀。
春日的风带着花香,吹得两人的发梢都在轻轻晃动。左航看着邓佳鑫专注的侧脸,睫毛在阳光下像透明的蝶翼,忽然发现对方的耳垂上有个小小的窝,和自己画里添上的那颗痣位置一模一样。
“画得真好。”邓佳鑫放下笔时,发现画纸边缘写着行小字:“三月五日,晴,琴房有白鸟。”
“你才是白鸟。”左航把画纸卷起来塞进画筒,“穿白衬衫弹琴的时候,像要飞起来。”
邓佳鑫的脸瞬间红透了,转身往琴房跑,却在门口停下,回头小声说:“明天……明天我弹《春之歌》给你听吧?”
“好啊。”左航看着他跑进阳光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被花香填满的春天,好像多了点让人想轻轻珍藏的甜。
第二天左航去得格外早,却发现琴房里空无一人,只有钢琴上放着本打开的写生簿。他好奇地翻开来,第一页是邓佳鑫的字迹:“左航的速写本”,后面画满了自己——在画室里啃面包的样子,被颜料蹭花脸的样子,甚至还有上周在雪地里摔屁股墩的糗样,每张旁边都标着日期和天气。
最后一页是幅未完的画,画的是开满樱花的琴房窗外,两个少年背对着背坐着,一个弹琴,一个画画,脚边的草莓蛋糕还冒着热气。旁边写着行娟秀的字:“还差一道光。”
左航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邓佳鑫抱着琴谱站在门口,看见他手里的写生簿,脸瞬间红成了晚霞:“我、我不是故意的……”
“差的光在这里。”左航拿起铅笔,在两个少年中间画了道金色的光线,像道无形的桥。他抬头时,正好撞上邓佳鑫的目光,里面盛着的春日阳光,比画里的任何色彩都要明亮。
盛夏的蝉鸣
七月的琴房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邓佳鑫却还是坚持穿着长袖衬衫,说能让指尖更稳定。左航每次来送冰汽水,都能看见他练得满头大汗,衬衫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像幅逐渐晕开的水墨画。
“歇会儿吧。”左航把冰镇的毛巾敷在他后颈,看见钢琴上的乐谱被汗水浸得发皱,“再练手该肿了。”
“下周就要比赛了。”邓佳鑫咬着冰汽水的吸管,眼睛盯着琴键,“这首《月光》总弹不出感觉。”他说着又要伸手去碰琴键,却被左航按住了手腕。
“跟我来。”左航拉起他往顶楼跑,夏末的风带着热浪,吹得两人的衬衫都在鼓荡。
天台的风很大,能看见远处的稻田翻着金色的浪。左航指着西边的天空,夕阳正把云朵染成蜜糖色:“看那里,像不像你琴谱上标的渐强符号?”
邓佳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上周深夜,左航在这里支了张折叠床,说要等银河出来拍给她看,结果自己先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对方的外套,画筒里多了张银河的速写,旁边写着“给弹琴的星星”。
“我好像懂了。”邓佳鑫忽然拉着左航往琴房跑,指尖的温度烫得像夏日的阳光。
那天晚上,邓佳鑫弹的《月光》里,多了点夏夜的风、稻田的香,还有天台尽头那道渐强的霞光。左航坐在琴房角落的画架前,看着月光落在对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被蝉鸣填满的夏天,好像多了点让人想永远留住的旋律。
暴雨里的伞
钢琴比赛前下起了暴雨,左航在琴房门口捡到了邓佳鑫的准考证。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有点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景是学校的梧桐道。左航想起早上看见邓佳鑫背着琴谱往考场跑,衬衫领口沾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当时还笑着说“像只慌慌张张的白鸟”。
他撑着伞往考场跑时,雨已经大到看不清路。路过操场时,看见邓佳鑫蹲在积水里,正在捞被风吹走的谱子。白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像只被暴雨打湿翅膀的鸟,却还是把最关键的几页护在怀里。
“你怎么在这?”左航把伞往他头顶倾斜,自己半个身子露在雨里,“比赛要开始了!”
“谱子……”邓佳鑫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在积水里划得通红,“最重要的那页不见了……”
左航忽然想起什么,从画筒里抽出张纸——是上周帮邓佳鑫整理谱子时,顺手画下来的备用页,上面还标着对方写的密密麻麻的指法备注。他把纸塞进防水文件夹,拉起邓佳鑫往考场跑:“走!我记得你背得差不多了!”
暴雨在伞面敲出急促的鼓点,两人踩着积水奔跑时,伞骨好几次被风吹得外翻。邓佳鑫的鞋子灌满了水,却还是紧紧抓着左航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衬衫传过来,烫得像团火。
“加油!”左航在考场门口松开手时,发现对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是最棒的白鸟。”
邓佳鑫进考场前回头看了一眼,雨幕里,左航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手里还举着那把向他倾斜的伞。他忽然觉得,这首总也弹不好的《月光》,好像终于有了灵魂——是暴雨里的伞,是湿透的衬衫,是掌心相贴时,比阳光更暖的温度。
秋日的重逢
比赛结果出来那天,邓佳鑫在琴房等了左航很久。
夕阳把琴房染成琥珀色,钢琴上放着块没动过的草莓蛋糕,是庆祝用的。他看着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落下来,忽然想起左航说过“秋天是离别季”,当时还笑着打了他一下,说“我们才不会离别”。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邓佳鑫猛地站起来,却看见左航背着画板,身后跟着个陌生的老师。对方说左航被市里的美术高中特招了,明天就要去报到,语气里满是羡慕。
“什么时候的事?”邓佳鑫的声音有点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上周……”左航的手指绞着画板背带,“怕影响你比赛,没告诉你。”
琴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作响,像在倒数什么。邓佳鑫看着左航画筒里露出的半截画纸,是幅未完成的琴房,里面的白鸟正展开翅膀,却没有飞翔的方向。
“恭喜你。”他拿起桌上的草莓蛋糕,往对方手里塞,“我、我去练琴了。”
转身时撞到了琴凳,谱子散落一地。邓佳鑫蹲下去捡时,看见左航画的那张《月光》备用页从里面掉出来,背面写着行小字:“等你拿奖了,就告诉你画里的秘密。”
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琴房的窗户哐哐作响。左航看着邓佳鑫坐在钢琴前的背影,白衬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忽然想起画里的秘密——那只停在琴键上的麻雀,翅膀上其实藏着颗小小的星星,和邓佳鑫耳垂上的窝一模一样。
“这个给你。”左航把画筒里的画拿出来,是幅完成的琴房,里面的白鸟终于飞了起来,翅膀上沾着金色的光,“背面有地址。”
邓佳鑫接过画时,指尖碰到了张硬硬的东西——是张美术高中的明信片,背面用左航的字迹写着:“每周六下午,琴房等你。”旁边画着只叼着画笔的小猫。
冬夜里的灯
第一场雪落满美术高中的屋顶时,左航收到了个包裹。
邮戳是邓佳鑫学校的地址,里面装着只手工缝制的小熊,穿着迷你的白衬衫,手里抱着架小小的钢琴。左航想起上周在电话里说“宿舍没有暖气,晚上画图手冷”,当时邓佳鑫沉默了很久,说“我给你寄个暖手宝吧”。
他抱着小熊去画室时,发现窗台上放着盆眼熟的薄荷——是邓佳鑫养的那盆,夏天时总放在琴房窗台上,说能提神醒脑。上周来送画时,对方偷偷挖了半盆给他,说“画画累了可以闻闻”。
“这是你朋友寄的?”同桌凑过来看,“上次那个弹琴的?”
“嗯。”左航把小熊放在画架上,忽然发现熊耳朵里藏着张纸条,是邓佳鑫的字迹:“周六我去看你,带了草莓蛋糕。”
周六的雪下得很大,左航在画室等了整整一下午。夕阳把画架上的画染成金色时,门终于被推开了,邓佳鑫抱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粒,像落了层碎钻。
“路上堵车了。”他把还热着的蛋糕递过来,鼻尖冻得通红,“我、我还带了琴谱,想……想弹给你听。”
画室的暖气不太足,邓佳鑫弹琴时手指有点抖,却还是坚持弹完了整首《月光》。左航靠在画架上看着他,白衬衫在暖光里像会发光,忽然觉得,这个被风雪填满的冬天,好像因为某个人的到来,变得格外温暖。
“你看这个。”左航掀开蒙在画架上的布,是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