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时
朱志鑫第一次在台风天见到张峻豪,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那年夏天的台风来得格外凶,暴雨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便利店的暖光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他缩在角落的座位上啃三明治,忽然听见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闯了进来,发梢滴着水,T恤紧紧贴在身上,手里还攥着个被雨水泡得发软的文件袋。
“麻烦给我瓶热牛奶。”少年的声音有点哑,带着被风吹过的粗糙感。他转身时朱志鑫才看清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睫毛上挂着水珠,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
张峻豪付完钱就靠在冰柜旁拧衣服上的水,水珠顺着裤脚滴在地板上,很快积成一小滩。朱志鑫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边角都泡烂了,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的乐谱一角——是上周声乐课刚教过的和声练习曲。
“这个给你。”朱志鑫递过去一包纸巾,还有自己刚买的暖手宝,“刚充好电的。”
张峻豪愣了愣,接过暖手宝时指尖碰在一起,冰凉的触感像电流似的窜过。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暖手宝,橘色的外壳在冷光里显得格外暖,忽然想起刚才在练习室楼下,看见这个男生撑着伞站在雨里,手里还攥着份没被淋湿的乐谱复印件。
“谢了。”张峻豪撕开牛奶盒,热气糊在眼镜片上,“我叫张峻豪。”
“朱志鑫。”
台风在便利店外呼啸,把广告牌吹得哐哐作响。两人并排靠在窗边,谁都没说话,只听见牛奶盒被捏扁的轻响,还有暖手宝渐渐升温的嗡鸣。朱志鑫看着张峻豪把湿头发抓成乱糟糟的一团,忽然觉得,这个台风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练习室的月光
第二次在练习室见到张峻豪时,对方正在角落里练rap。
少年戴着耳机,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手指在膝盖上敲打着节拍,嘴里念念有词。朱志鑫推门进来时正好赶上副歌,张峻豪猛地抬头,眼神里还带着没褪尽的锐气,像只被惊扰的小兽。
“抱歉,打扰了。”朱志鑫往后退了半步,手里还抱着刚打印的舞蹈动线图。
“没事。”张峻豪摘下耳机,耳朵尖有点红,“你也来加练?”
练习室的灯只开了一半,月光从高窗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银色的轨迹。朱志鑫把动线图铺在镜子前,刚想用马克笔做标记,就看见张峻豪蹲过来,手里捏着支荧光笔:“这里应该标重点,你上次走位错了三次。”
他的指尖落在图上的某个角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分明。朱志鑫忽然想起台风天那天,这双手还在笨拙地拧着湿透的衣角,现在却能精准地指出乐谱上最细微的节奏偏差。
“你怎么知道?”朱志鑫有点惊讶。
“上周看你练了。”张峻豪低头画着重号,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你总在八拍转位时慢半拍,其实可以先踩右脚。”他忽然抬头,眼镜片反射着月光,“我示范给你看?”
那天晚上他们练到很晚,直到走廊的灯都灭了一半。张峻豪教朱志鑫怎么找准rap的重音,朱志鑫帮他纠正舞蹈动作里多余的发力点。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离开时张峻豪忽然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朱志鑫手里。是颗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稳”字的薄荷糖,糖纸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
“含着这个练,不容易跑调。”张峻豪挠了挠头,转身时差点被椅子绊倒,“我先走了。”
朱志鑫捏着那颗糖站在原地,听见对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混着月光落在地上的轻响。薄荷糖在掌心慢慢化出点甜味,他忽然想起刚才镜子里的画面——两个少年的肩膀挨着肩膀,呼吸都搅在月光里,像被揉进了同一首未完成的歌。
便利店的关东煮
团队考核前的那周,练习室总是亮到后半夜。
朱志鑫卡在一个转音上,怎么练都不对,急得把乐谱摔在地上。纸张散开时带起的风,吹乱了张峻豪放在旁边的耳机线。少年正趴在地板上记rap词,闻言抬头时,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起来。”张峻豪把耳机拽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我陪你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朱志鑫磨磨蹭蹭地坐过去,看着张峻豪把乐谱捡起来,用红笔在转音处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旁边标着“像叹气一样换气”。
“你看,”张峻豪清了清嗓子,示范着唱了一遍,尾音轻轻扬起,像羽毛搔过心尖,“别太用力。”
朱志鑫跟着唱,声音还是发紧。张峻豪忽然把自己的水杯递过来:“喝点水,你嗓子哑了。”保温杯里是温的蜂蜜水,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让人鼻子发酸。
凌晨两点,便利店的关东煮是唯一的慰藉。两人坐在靠窗的吧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萝卜和海带,白雾把玻璃蒙上一层水汽。张峻豪把煮得最软的鸡蛋夹给朱志鑫,自己埋头啃着鱼丸,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我总觉得自己不行。”朱志鑫戳着碗里的萝卜,声音闷闷的,“舞蹈比不过别人,唱歌也没特色。”
张峻豪抬头时,嘴里还叼着半截鱼丸:“谁说的?”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沾着白雾,“你上次那个ending pose,摄影师拍了三张特写。”
朱志鑫愣住了。他记得那个动作,因为紧张差点同手同脚,是张峻豪在侧幕用口型比着“左三圈”,才让他没在镜头前出糗。
“还有你唱抒情歌的时候,”张峻豪把最后一串海带推给他,“尾音会带点气音,像……像猫爪子挠人。”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虎牙在暖光里闪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在雾气里晕成一团团光球,便利店的暖光漫在两人发梢。朱志鑫咬着海带,忽然觉得,那些被自己嫌弃的小瑕疵,原来早就被另一个人悄悄记在了心里。
天台的星星
考核结束那天团队去天台放烟花,张峻豪把自己的外套给了穿太少的朱志鑫。
黑色的冲锋衣上还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袖口有点磨破了,是朱志鑫熟悉的味道——上次台风天在便利店,他靠在窗边时闻到过,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冷吗?”张峻豪递过来罐热可可,拉环拉开时“啵”的一声,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朱志鑫摇摇头,却把外套裹得更紧了。天台上风很大,把张峻豪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抬手去按眼镜,却被朱志鑫先一步扶住了镜框。指尖在耳后擦过,温热的触感让张峻豪的动作顿了顿。
“小心掉下去。”朱志鑫收回手,耳尖比烟花还烫。
第一支烟花在夜空炸开时,所有人都在欢呼,只有他们两个没动。金色的光落在张峻豪的眼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星火,朱志鑫忽然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小绒毛,像落了片星光。
“你看那个。”张峻豪指着东边的夜空,“猎户座,最亮的那三颗。”
朱志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三颗星连成一线,在墨蓝的天幕上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上周深夜,张峻豪在练习室的白板上画的星图,旁边还标着“凌晨三点可见”——那天他因为失眠在练习室待到很晚,张峻豪的座位上,就摊着本摊开的天文手册。
“你喜欢星星?”
“嗯,”张峻豪点头,眼睛亮得像刚点燃的烟花,“我老家在山里,晚上能看见银河。”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朱志鑫,“这个给你。”
是颗用铝箔纸折的星星,在烟花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朱志鑫捏着星星,边缘有点扎手,像被人反复摩挲过。他想起张峻豪总在歌词本的空白处画星星,大大小小的,有的还标着日期——最近的那个日期,是他生日那天。
“我也有东西给你。”朱志鑫从背包里拿出个本子,是自己抄的rap词,在难记的地方画了小漫画,“上次看你总把词写在手背上。”
张峻豪翻开本子时,烟花正好在头顶炸开,暖光漫在他脸上,能看见睫毛投下的小扇子似的阴影。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朱志鑫画的两个小人,在练习室里背对着背唱歌,头顶飘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写着:“和声要一起练到天亮哦。”
天台的风卷着烟花的火药味,吹得人眼睛发涩。张峻豪忽然笑了,把本子按在胸口,像揣着什么滚烫的东西:“好啊。”
雨夜里的伞
深秋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朱志鑫在录音棚待到十点,出来时发现下了大雨,手机还没电关机了。他抱着乐谱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把路灯的光切成碎片,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上车。”张峻豪骑着电动车停在路边,雨衣的帽子滑下来,头发湿了大半,“我送你。”
车筐里放着把大伞,还有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桶。朱志鑫坐上车尾,闻到保温桶里飘出的香味——是姜撞奶,上周他随口说想喝,张峻豪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抓紧了。”张峻豪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点笑意,“别掉下去。”
朱志鑫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了对方雨衣的衣角。电动车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打在脚踝上,冰凉的触感里却混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雨幕里的城市模糊成彩色的光斑,他看着张峻豪的肩膀被雨水打湿,忽然把伞往前递了递。
“你也遮点。”
“不用,”张峻豪的笑声混着雨声,“我火力旺。”话虽这么说,却还是往伞下靠了靠。
雨滴敲在伞面上,咚咚的像打鼓。朱志鑫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张峻豪的后背,隔着湿透的雨衣,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天台,这个人也是这样,把大部分的暖光都让给了他。
到宿舍楼下时,姜撞奶还热着。张峻豪把保温桶塞给他,自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快上去吧,别感冒了。”
朱志鑫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拉住了雨衣的带子:“你的眼镜……”镜片上全是水珠,根本看不清路。
张峻豪笑了笑,把眼镜摘下来塞进兜里:“没事,闭着眼都能骑回去。”他跨上电动车时差点打滑,朱志鑫的心跟着揪了一下,却听见对方回头喊:“明天早练别迟到!”
雨还在下,电动车的尾灯在雨幕里缩成个小红点。朱志鑫抱着保温桶站在屋檐下,姜撞奶的甜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漫上来,忽然觉得,这个深秋的雨夜,好像被什么东西捂得暖暖的。
跨年的拥抱
跨年夜的练习室被彩带和气球堆满,张峻豪在黑板上写倒计时,粉笔字龙飞凤舞的。
朱志鑫看着他踮脚够黑板最上端,卫衣的下摆往上缩,露出一小截腰线。上周体能测试时,这个人还因为柔韧性太差被老师罚拉伸,现在却能轻松够到天花板上的彩带,像棵悄悄拔节的树。
“帮我扶下梯子。”张峻豪踩着折叠梯挂气球,脚下晃了晃。
朱志鑫赶紧扶住梯子,抬头时正好撞见对方低头看他,眼镜滑到鼻尖,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笑:“别松手啊,摔下去你负责?”
“谁管你。”朱志鑫嘴上这么说,手却抓得更紧了。
倒计时的最后十秒,所有人都在欢呼。朱志鑫被挤在人群里,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张峻豪挤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两支棒棒糖,一支橘子味,一支葡萄味。
“新年礼物。”张峻豪把橘子味的塞给他,自己剥开葡萄味的,“去年欠你的。”
朱志鑫愣住了。他想起去年跨年,大家分糖果时他正好去洗手间,回来时只剩最后一颗橘子糖,被张峻豪攥在手里,最后却给了哭鼻子的小师弟。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烟花在窗外炸开。张峻豪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很轻的一下,像羽毛落在肩上,很快又松开了。朱志鑫的鼻尖蹭到对方的围巾,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点没散尽的烟火气。
“新的一年,”张峻豪的声音混着欢呼声,有点发飘,“要一起进步啊。”
朱志鑫看着他被烟花照亮的侧脸,忽然把手里的橘子糖递过去:“分你一半。”
糖果在两人指尖化开,甜意漫到舌尖时,新年的第一缕风吹进练习室,卷起满地的彩带,像撒了把星星。
初雪的约定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两人正在练习室抠编舞。
张峻豪把暖风机对着朱志鑫,自己却站在风口,后背很快积了层薄雪似的白灰。朱志鑫看着他对着镜子反复练一个wave动作,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忽然把暖风机转了个方向。
“你也吹吹。”
“不用,”张峻豪揉了揉膝盖,“我热。”话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逗得朱志鑫笑出了声。
雪越下越大,把练习室的窗户糊成了白色。张峻豪忽然拉着朱志鑫往外跑,两人踩着没到脚踝的雪往天台冲,羽绒服的拉链都没拉好,冷风灌进脖子里,冻得人直哆嗦。
“你看!”张峻豪指着远处的江面,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水珠,“结冰了!”
江面上结着层薄冰,在雪光里闪着冷冽的光。朱志鑫呵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忽然看见张峻豪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来是对银色的星星耳钉。
“给你的。”张峻豪的耳朵红得像冻熟的樱桃,“上次逛街看见的,觉得……觉得挺配你的。”
朱志鑫捏着耳钉,指尖冰凉。他想起上周去饰品店,自己在玻璃柜前站了很久,盯着这对耳钉看,当时张峻豪说“幼稚”,却悄悄拍下了标签。
“我也有东西给你。”朱志鑫从背包里拿出个本子,是自己画的舞蹈分解图,在难点旁边贴了小便利贴,“你总说这个动作像机器人。”
张峻豪翻开本子时,雪花落在纸页上,很快化成小小的水痕。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朱志鑫写的一行字:“等春天来了,去江边放风筝吧。”
“好啊。”张峻豪抬头时,雪花落在他的虎牙上,亮晶晶的,“拉钩。”
两人的手指在雪地里勾在一起,冰凉的指尖相触,却烫得像要烧起来。远处的练习室亮着暖黄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紧紧挨在一起,像两株并排生长的树。
春日的风筝
春天来的时候,江面上的冰早就化了。
朱志鑫拿着风筝站在岸边,看着张峻豪把线轴缠好,手指灵活得像在玩转笔。风有点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露出光洁的额头——是朱志鑫上周帮他剪的刘海,剪得歪歪扭扭,却被这个人宝贝似的炫耀了好几天。
“抓好了!”张峻豪迎着风跑起来,风筝在他身后摇摇晃晃地飞起来,是只拖着长尾的凤凰,翅膀上还贴着两人写的愿望条。
朱志鑫握着线轴,看着风筝越飞越高,忽然想起初雪那天,这个人也是这样迎着风跑,羽绒服的帽子被吹起来,像只展翅的鸟。
风筝线忽然绷紧,朱志鑫没抓稳,线轴滚到江滩上。张峻豪赶紧追过去,两人扑在沙滩上抢线轴,笑声混着江风,把远处的芦苇荡都吹得沙沙响。
“抓到了!”张峻豪把线轴举得高高的,朱志鑫扑过去抢,却被他拽进怀里。
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飞着。朱志鑫的耳朵贴在张峻豪胸口,能听见咚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