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皆是，故人身影

秋风日复一日掠过江东水岸，抚平江面波纹，也吹老了岁岁光阴。

连日天朗气清，府中无事，大乔晨起后，便独自缓步走向后院的江岸长廊。这里是从前她与孙策最常待的地方，长廊蜿蜒临江，栏边草木依旧，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留着旧年的痕迹。

她本只是随意散心，可目光掠过周遭熟悉的景致，尘封的回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廊边的老柳树还在，枝繁叶茂，垂绦依依。年少时，孙策总爱倚在这根朱红栏杆上，一手负背，一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柳絮。那时他少年气盛，笑得张扬，说等将来安定，便日日陪她在此看江景，岁岁不离。

如今柳色长青，江景依旧，倚栏之人却早已缺席多年。

她顺着长廊慢慢往前走，脚步轻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岸边停泊着几叶轻舟，随风轻轻摇晃。从前闲暇无事，孙策便会带着她泛舟江上。他掌桨，她静坐船头，江风拂动两人衣袂，他会侧身看她，眼底盛着落日与温柔，说她比这满江秋色还要好看。那时岁月温柔，无风无雨，无别离无牵挂，只有两人静静相伴的安稳。

望着晃动的小舟，大乔脚步骤然顿住。

恍惚之间，她竟生出一阵极致的错觉。

仿佛下一秒，那个身披轻袍、眉眼热烈的少年将军，就会从岸边转身回头，笑着唤她一声阿乔，伸手朝她走来，一如从前无数个朝夕。

风穿过长廊，簌簌作响，极像他从前低声温柔的话语。

落叶漫过石阶，轻轻滚动，极像他从前缓步走来的脚步声。

四下安静至极，天地间只剩江水流淌的轻响。大乔静静立在廊下，久久未动，眼底朦胧温热。

这些年，她从不敢肆意回想，不敢沉溺旧梦，总逼着自己安分度日、淡然度日。可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剧烈的离别与痛哭，而是这无处不在的触景生情。

看花是他，看水是他，看风是他，满目山河，皆是他的身影。

行至长廊尽头，是一方小小的石台，平整干净。从前孙策练兵归来，满身汗意，总爱坐在这里歇脚。他会拉着她坐在身侧，跟她说江上趣事，说军中琐事，说未来可期，说往后余生。他从不说沉重的话，只把所有温柔、所有期许，都留给了她一人。

大乔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石面。

石面光滑，是经年累月被人摩挲的痕迹，是他曾经坐过无数次的温度。1

这一刻，她几乎觉得他还在。

他没有战死沙场，没有天人永隔，只是依旧忙碌，依旧晚归，只是暂时离开片刻，很快就会踏着江风回来，温柔地唤她名字。

她甚至下意识侧过头，习惯性想去看向身侧的空位。

可身侧空空荡荡，冷风穿堂而过，只剩一片冰凉。

幻境一瞬崩塌，温柔尽数落空。

她终于清醒。

这世间所有的相似、所有的错觉，不过是她执念太深、思念太沉。

他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倚栏看柳，再也不会泛舟伴她，再也不会满身风尘归来，再也不会许她岁岁年年。

日头缓缓西斜，落日铺满江面，波光粼粼，一如他们初见的黄昏。大乔静坐石台上，看着满江落日，心底安静地疼。

旁人都说她早已看淡，早已释怀，守着深院安然度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来没有放下。

她的人困在深院，她的念困在旧年。

往后余生，春去秋来，江声不息，风声不止。

她会一直这样，看遍他看过的山河，吹遍他吹过的晚风，守着满院旧景，守着一场永不归来的错觉。

山河年年依旧，岁岁落日如常。

只是她的岁岁年年，再也没有他了。

满目皆是故人影，回身再无旧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