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周身的淡金色气劲骤然僵住,像被冻住的流水,连缠绕周身的暗紫邪气都滞了半拍,不再顺着气劲纹路流转。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兜帽下传来粗重的喘息,每次呼吸都带着气劲紊乱的震颤,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
张骄阳立在原地,太灼归元功的青金色真气在经脉里缓缓平复,眼底的冰冷杀意中,渐渐透出几分复杂的痛楚,那声“林儿哥”,不仅掀开了他心底尘封的过往,显然也撞进了灰袍人被邪异覆盖的记忆。
那年濠州城外的江面上,大船的木帆被风鼓得发胀,帆布上的“明”字旗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廖勇忠穿着玄铁甲胄,甲片缝隙里渗着汗渍,手按腰刀站在甲板上,十二死士分列两侧,刀鞘上的铜环随着船身晃动叮当作响。
四岁的张骄阳坐在韩林儿身边的榆木箱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嘴角还沾着糖渍。
韩林儿把一个红透的苹果递过来,指尖的白莲气劲带着淡淡的温意,不会烫着人,却能把苹果捂得正好入口:“乖,先吃苹果,哥去跟他们说几句话,很快就回来。”
张骄阳接过苹果,看着韩林儿站起身。
那时的韩林儿才十六岁,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可周身淡金色气劲涌出来时,却像披了层半寸厚的琉璃铠甲,连素色衣袍都被气劲撑得猎猎作响,拂过船板时,竟能将细小的木屑吹得飘起来。
他没拿兵器,掌心气劲一凝,便化作半尺长的钢刀模样,迎着十二死士走过去。
第一个死士的环首刀刚劈到近前,就被他用气劲钢刀架住,“当”的一声脆响,死士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刀“哐当”一声落在甲板上。
“韩林儿,陛下有旨!”廖勇忠的声音像磨过粗石,带着冰冷的杀意,玄铁刀出鞘,带着风声劈向韩林儿后心。
韩林儿回身,气劲钢刀横挡,刀与气劲相撞的瞬间,甲板都震得往下陷了半寸。
他抬腿踹向廖勇忠的小腹,却没料到十二死士渐渐散开,腰间的锁链飞甩出来,青铜锁链上还带着倒钩,首尾相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朝着他罩来。
“捆龙锁链阵!”韩林儿瞳孔一缩,想往后退,可脚踝已被一道锁链缠住,紧接着,三道锁链缠上他的四肢,剩下的锁链层层叠叠绕上来,淡金色的气劲铠甲被锁链勒得发出“滋滋”声,气劲与锁链摩擦出细碎的火星。
他挣扎着,气劲钢刀劈向锁链,却只在锁链上留下一道浅痕,那锁链竟是用玄铁混着邪异金属铸的,能压制真气。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湿意。
韩林儿低头,见船舱的缝隙里往外冒水,江水带着鱼腥味涌进来,很快漫过脚踝,又往上爬,漫过小腿。
“你要淹了这船?”他盯着廖勇忠,声音发沉,“小星星才四岁,他是瑆王世子,跟明教、跟白莲教的事都无关!你放他走!”
廖勇忠冷笑一声,玄铁刀指向张骄阳的方向:“斩草要除根,瑆王与你有旧,这孩子留不得。”
他抬手一挥,两个死士朝着张骄阳走去,刀光晃得张骄阳缩起身子,攥着苹果的手都在抖。
“不准碰他!”韩林儿大骂出声,周身淡金色气劲猛地爆发,却挣不开锁链。
锁链上的邪异金属正在吸收他的真气,气劲铠甲的光芒越来越暗。
他看了眼吓得快哭的张骄阳,眼底发红,不再挣锁链,反而把所有真气往掌心凝去。
淡金色气劲在他掌心盘旋,渐渐凝成一个半人高的玉色气盆,边缘还泛着柔和的光,能挡住江水。
“别怕!”韩林儿声音发哑,伸手把张骄阳抱起来,轻轻放进气盆里,“顺着江漂,前面就是濠州城,会有人救你……记住,以后别再找哥,好好活着。”
他抬手推了气盆一把,气盆顺着涌进船舱的江水往船外飘去。
韩林儿没回头,只是看着廖勇忠,眼底的温意全变成冷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廖勇忠却是苦笑:“明王,大家都是鬼,谁不放过谁啊?”
江水已经漫到胸口,锁链还在往紧勒,十二死士和廖勇忠围着他,刀光在江水里晃出冷影。
船身开始倾斜,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韩林儿感觉真气在快速流失,江水灌进嘴里,带着刺骨的冷……最后一眼,他看到气盆飘出了船外,朝着濠州城的方向去了,才缓缓闭上眼。
张骄阳的目光落在灰袍人右眼那点残存的温意上,记忆里的画面又往前推了半分。
那年气盆载着他漂到濠州城外的芦苇岸时,夕阳正把江水染成血红色。
他攥着没吃完的苹果,坐在气盆里哭了许久才抱着苹果爬上岸。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他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他找了块干燥的土坡坐下,把苹果放在膝盖上,盯着江面发呆。
等了一个时辰,没见瑆王府的人来;又等了一个时辰,太阳渐渐沉下去,黄昏的雾气开始往上冒,带着江水的冷意。
他困得厉害,靠在芦苇丛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苹果。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水里的动静惊醒。
睁开眼时,天色已暗,只有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
他屏住呼吸,躲在芦苇丛里往外看。江面上飘着个黑影,不是船,倒像个人站在水里,衣袍被江水泡得发胀,却没往下沉。那身影慢慢往岸边走,水只没过他的脚踝,周身泛着淡紫色的气劲,把江水都逼开半尺,气劲里还缠着细碎的暗纹,像有活物在里面钻。
张骄阳把身子往芦苇丛里缩了缩,攥紧了苹果。
他看清那身影的脸时,心脏猛地一跳。那人的皮肤泛着青灰色,左半边脸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疤痕,疤痕里还嵌着暗红色的粉末,像是朱砂混着邪异金属。
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白是暗紫色的,瞳孔却泛着淡金色的光,像两团烧着的鬼火。
那人走到江心,停下脚步,抬手从怀里摸出一叠符纸。
符纸是暗红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纹路,还没展开,就泛着淡淡的腥气。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念一句,符纸就亮一分,淡紫色的气劲顺着符纸往江里渗。
江水渐渐翻涌,一道淡金色的影子从水里浮上来。
是韩林儿!他的衣袍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周身的淡金色气劲几乎看不见,显然已经没了生气。
张骄阳想喊,却被芦苇丛里的冷风吹得闭了嘴,他直觉那青灰皮肤的人不对劲,不敢出声。
青灰皮肤的人伸手,淡紫色气劲裹住韩林儿的身体,把他轻轻托到岸边。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暗红色的砂粒。
砂粒落在韩林儿胸口,瞬间就渗了进去,韩林儿的胸口竟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又拿起一张符纸,按在韩林儿的眉心,符纸遇气就燃,淡紫色的火焰烧了半刻钟,才慢慢熄灭。
“林儿……爹来晚了。”青灰皮肤的人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抬手拂过韩林儿脸上的头发,左半边脸上的疤痕竟跟着动了动。
“爹以为能赶在廖勇忠前面见你,没料到吴王那贼子竟下此毒手!”
张骄阳躲在芦苇丛里,攥着苹果的手都在抖,他听过这名字,府里的下人说过,白莲教的明王叫韩山童,是韩林儿的父亲,早在三年前就被朝廷斩首示众了。
可眼前这人,明明就是韩山童的模样,只是周身的气息邪异得吓人,不像活人。
韩林儿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他的瞳孔里泛着淡淡的紫色,声音细若游丝:“爹……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想抬手,却发现手臂上缠着淡紫色的气劲,气劲里还嵌着朱砂的纹路,“我这是……没死?”
“爹用的是仙砂返魂箓。”韩山童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竹简,竹简上用朱砂写着“仙砂返魂箓”五个字,边缘还泛着淡紫色的光,“爹当年被斩首后,是这箓文救了我,只是身子也沾了邪异气,成了这副模样。本想带你去波斯,避开吴王的眼线,没料到……”他的声音沉下去,眼底的淡金色光变得锐利,“吴王斩我白莲教众,又杀你灭口,此仇必报!”
韩林儿靠着韩山童坐起来,胸口的朱砂砂粒还在微微发光,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泛着淡紫色的气劲:“可吴王势大,我们现在……”
“濠州待不得。”韩山童打断他,抬手把竹简卷好,“波斯有白莲教的旧部,我们先去那里,用仙砂返魂箓聚齐教众,再练化物神功,等神功大成,就回来找吴王报仇!”
他扶着韩林儿站起来,淡紫色的气劲裹住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