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枝站在老槐树下,风从她身后吹来,吹得她衣角翻飞。她低头看着赵瞎子递给她的那包旧档案,手指慢慢收紧。
赵瞎子没再说话,转身往村子里走。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再次响起,她才动了动脚,把档案塞进怀里,转身朝村口走去。
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天边透出一线光。她没回自己家,而是直接去了村卫生院。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惨白的,林桂枝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手攥得死紧。她指甲都差点掐进掌心了,可就是感觉不到疼。王虎在她旁边站着,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衣服破了一角,肩膀上全是泥。
“医生说要等。”王虎低声说,“现在还没脱离危险。”
林桂枝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门是关着的,上面有个小窗,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她的儿子就在那扇门后面,躺在冰冷的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她闭了闭眼,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涩。
赵瞎子拄着竹杖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他停在林桂枝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们不会放过我儿子。”林桂枝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瞎子点点头:“他们就是想让你低头。”
“我不会再低头了。”林桂枝说完,转身往外走。
王虎赶紧跟上:“娘,你要去哪儿?”
“回家。”她说,“我要把东西收拾好。”
赵瞎子皱眉:“你现在回去做什么?”
林桂枝头也不回:“我要把地契拿出来。”
王虎一愣:“你是说……老宅的地契?”
“对。”她脚步没停,“那是你干爹生前留下的最后一点儿东西,他们谁都别想碰。”
赵瞎子追了几步,伸手拦住她:“你冷静点。”
林桂枝停下,抬头看着他:“我已经够冷静了。”
赵瞎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你先回医院,等凯子情况稳定了再谈别的。”
林桂枝并没有理会他,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回头去看那扇门。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林桂枝摸出打火机,点燃了油灯。灯光晃动着,映出墙上斑驳的痕迹。她走到床边,从床底拉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份地契、一张泛黄的照片,还有她丈夫的身份证。她把照片抽出来看了看,照片上是她和丈夫并肩站在一起,背景是老槐树。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边缘,然后重新放回去。
“你们谁也别想拿走。”她低声的说。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林桂枝放下盒子,起身开门。是王虎,还有赵瞎子。
“你刚才说要拿地契?”王虎问。
林桂枝点头:“是。”
赵瞎子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屋子:“你想怎么用它?”
“我要告他们。”她说,“让他们赔钱,还要让他们坐牢。”
王虎皱眉:“可光靠地契不够啊。”
“我知道。”林桂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树枝沙沙作响。
“当年他们就是这样逼我离开村委的。”她低声说,“那时候我挺着肚子,抱着肚子里的凯子,被陈德贵的儿子当众羞辱,赶出大院。”
赵瞎子没说话,他知道那段事。那时候他是民兵连长,亲眼看着林桂枝被人推搡着离开村委大院,当时一直抱着肚子。
“这次不一样了。”林桂枝转过身,眼神坚定,“我不会再让他们欺负我儿子。”
赵瞎子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变了。”
林桂枝嘴角扯了扯:“对,我是变了。”
王虎看着她,心里有点发毛。他从小在她家长大,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她以前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跟人争不跟人吵。可现在,她的眼神像刀一样,锋利得能割人。
“你要怎么告?”王虎问。
“我要找记者。”她说,“我要让整个县都知道这件事。”
赵瞎子一旁点点头:“这办法不错。”
王虎却有些担心:“可他们会封口啊,县里的报纸都是他们的人。”
林桂枝看着他,笑了:“那就往市里寄,往省里寄,往网上发。”
王虎一愣:“你还会上网?”
“我可以学。”她说,“为了我儿子,我什么都能学会。”
赵瞎子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他问。
“明天。”林桂枝说,“我要先去一趟县城。”
王虎急了:“你现在就去?凯子还在医院呢!”
林桂枝看着窗外,声音平静:“他会没事的。”
王虎还想说什么,却被赵瞎子拦住了。
“让她去吧。”赵瞎子说,“她比谁都清楚该做什么。”
林桂枝点了点头,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桂枝就出了门。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小包。
王虎送她到村口,看着她上车。
“你真的要去告他们?”他问。
“对。”她说,“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王虎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小心点。”他说。
林桂枝点点头:“放心吧。”
车开走了,王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赵瞎子拄着竹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觉得她能赢吗?”王虎问。
赵瞎子看着远去的车影,轻声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女人了。”
王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是啊,她变了。”
赵瞎子笑了笑:“有时候,一个人的改变,是从一场痛彻心扉的伤害开始的。”
林桂枝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色。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儿子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等着我。”她在心里说,“妈妈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车轮滚滚向前,载着一个母亲的决心,驶向未知的命运。
林桂枝下了车,脚踩在县城的水泥路上。风卷着灰尘从街边小摊飘过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她走进一家打印店,要了纸笔。
“写什么?”老板问。
“举报信。”她答。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把纸笔推了过来。
林桂枝坐下,手稳得很。她一笔一划地写下:“我叫林桂枝,是李凯的母亲。我要举报陈德贵及其家族,殴打我儿子致其重伤昏迷……”
写着写着,手指有点抖。她想起昨夜医院里那扇紧闭的门,想起儿子躺在里面,插满管子,脸色白的就像墙皮。
她咬咬牙,继续写下去。
林桂枝走出打印店时,天已经黑了。她手里攥着几份复印好的举报信,还有几张寄往市里报社的快递单。
她刚拐进一条小巷,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林大姐,这么晚了去哪儿啊?”一个声音笑嘻嘻地说。
林桂枝抬头,认出是陈德贵家的大侄子。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瓶啤酒,眼神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威胁。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儿子都快死了,你还到处乱跑?”他晃了晃酒瓶,“听说你还要告我们?”
林桂枝没说话,只是紧紧攥住手里的信。
“你以为你是谁啊?”另一个人冷笑着,“你不过是个寡妇,带着个废物儿子过日子。你现在敢动我们一根汗毛?”
林桂枝看着他们,眼神像钉子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你们以为我怕你们。”她开口,声音很轻,“现在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警笛声。
几个人脸色变了变,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说了句“先走”,便散去。
林桂枝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慢慢把举报信塞进包里,转身离开。
第二天,她去了县信访办。
工作人员接过她的材料,翻了翻,抬起头:“你这些证据太单薄了。”
“我知道。”林桂枝说,“但我有录音。”
“录音?”那人挑眉。
“我昨天晚上被人堵了。”她说,“他们在巷子里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不过是个寡妇……”“……废物儿子……”
工作人员听完,表情变了。
“我们会处理的。”他说。
林桂枝点头,走了出去。
她站在信访办门口,阳光晒在脸上,有些烫。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年憋着的委屈,一口气吐出来。
几天后,王虎打电话来,声音急促:“娘,凯子醒了!”
林桂枝愣了一下,手一颤。
“醒了?”她问。
“嗯,医生说脱离危险了!”王虎声音都变了调,“你现在能回来吗娘?”
林桂枝站在街上,风吹得她脸颊发凉。
“我马上回来。”她说。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天。云很低,像是压在心头。
可她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