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枝坐在田埂边，手里攥着一把嫩豆角。暮春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卷起她鬓角几缕灰白的头发。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咚、咚”地响着，像是敲在她心头。
老槐树下坐着赵瞎子，竹杖在他膝头搁着，他不说话，也不动，就像一块生了根的老石头。
村子里静得很，连条狗都没叫。只有风吹过枯草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桂枝把豆角掐成两截，扔进竹筐，手背上的茧子硌得发疼。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偏西。她想着儿子李凯该收工回来了，今天工地上要是没加班，他应该能赶在晚饭前回来。
正想着，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看见王虎一头冲进了村子。他满脸是血，衣服也破了，跑得气喘吁吁的，像个被吓坏了的兔子。
林桂枝心里猛地一沉。
“娘！”王虎一边喊一边往这边冲，“娘！你快回去！”
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我儿呢？！”
王虎喘着粗气，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凯子……凯子被打了！”
林桂枝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死死抓着王虎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谁打的？！在哪？！”
“在工地……他们……他们要拆咱家那块地……凯子不让，砸了他们的机器……”王虎说着说着，眼泪都下来了，“他们围上来十几个人，拿着棍子、钢管……全招呼到他身上……我拉不住……我拉不住啊……”
林桂枝的手指抖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压了块石头。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放在地头的塑料水壶就往回跑。
“娘！你去哪？”王虎在后面喊。
她没回头，只是咬着牙说：“我要找他们要个说法！”
她一口气跑到村委大门口，正碰见几个穿制服的保安在院子里抽烟。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衣领，眼里全是血丝：“是不是你们打的？！是不是你们动手的？！”
那保安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你疯了吧？我们是工地请来的安保，又不是打人的。”
“那你们在这干什么？！你们就这样看着他们打人？！”林桂枝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另一个保安嗤笑一声：“大姐，你儿子砸了我们老板的设备，还打伤了人，我们拦着不让他跑，怎么了？”
林桂枝的手指抠得更紧了，她几乎要把对方的衣服撕烂：“我儿子才十七岁！你们一群大人围着他打？！”
那保安挣脱不开，恼羞成怒，抬手就想推她一把。
“住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赵瞎子拄着竹杖慢慢走过来，他虽然看不见，但站姿笔直，语气不容置疑。
保安都认识他，知道这老头有点来头，赶紧把手住下。
赵瞎子走到林桂枝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林桂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松开手，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在哪？”林桂枝低声的问。
“在县医院急诊室。”王虎抹了把脸上的血，“我背他出来的，医生说……可能有内伤……”
林桂枝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却感觉不到疼。
赵瞎子蹲下来，轻声说：“你知道是谁指使的吗？”
林桂枝抬起头，眼神空洞：“周天宇。”
赵瞎子点点头：“没错，是他。”
“还有陈德贵。”王虎插了一句，“他签了强拆批文。”
林桂枝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
赵瞎子继续说：“这不是偶然的事，是冲着你来的。”
林桂枝缓缓站起身，手扶着老槐树的树干，掌心贴着粗糙的树皮，像是在寻找什么支撑。
“我知道。”她低声说，“他们一直想让我低头。”
赵瞎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桂枝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等她再睁开眼时，眼里的泪光已经散寺，只剩下一双冷得像铁一样的眼睛。
“我儿子不能白挨打。”她说，“我要让他们一个一个还回来。”
王虎看着她，有些害怕。他从来没见过林桂枝这个样子，仿佛一夜之间，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赵瞎子叹了口气：“你要想清楚，这一淌水很深。”
林桂枝看着老槐树的根，那里埋着她最不愿回忆的一段过往。
二十年前，她就是在这棵树下，被陈德贵的儿子当众羞辱，然后赶出村委大院。那时候她挺着肚子，怀里抱着李石柱的胎动。
她记得那天的风也是这么凉，槐花落在她肩上，沾着血。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我不能再让我的儿子受这份罪。”
夜色渐渐深了，王虎被人搀回家去包扎伤口。赵瞎子也拄着竹杖回去了。村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桂枝还站在树下，没有动。
她蹲下身子，手指缓缓抚摸着树根，像是在抚摸一段尘封的记忆。
“我回来了。”她喃喃地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欺负我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家走去。
身后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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