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蜃化形,席卷天地。
那不是有形的攻击,而是无穷混沌信息、扭曲感知、无尽恶念的精神风暴凝成的海啸!
眼见那遮天蔽日的、沸腾翻滚的灰褐色混沌巨口就要将渺小的使团彻底吞没,楚寒衣眸中寒光炸裂!她周身那股冰冷死寂的剑意瞬间沸腾了!一声裂帛般的剑鸣响彻云霄!
“我法在此!秩序——定!”
寒水剑出鞘!剑身并非金属光泽,而是流淌着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冰冷得足以冻结时空的深蓝幽光!那是天地间最古老、最纯粹的法理规则烙印!随着她一剑斩向前方虚空,一道狭长的、仿佛从远古判卷上撕下的深蓝色“法敕”凭空显现!敕令文字繁复如天书,流转着不容置疑、不容玷污的威严意志!
法敕如山岳!
那汹涌澎湃而来的混沌蜃气狂潮,如同奔腾的沸水猛然撞上亘古冰山!嗤——
震耳欲聋的消融声中,冲在最前的、最疯狂的恶念和扭曲信息瞬间如阳光下的雪沫般湮灭!巨大的冲击波将紧随其后稍弱的混沌冲击割裂、震散!楚寒衣身体剧震,嘴角溢出一丝鲜红,剑尖的法敕铭文光芒急速黯淡!
“七弦定风!浊清分!” 慕容云霁的琴声不再静默!她十指在琴弦上猛然一划!尖锐、短促、如同裂锦般的弦音爆发!不再是防御,而是切割!七道由纯粹音律之力凝聚的无形气刃,循着楚寒衣剑意劈开的缝隙狠狠斩入!将混乱的信息风暴切割开来!瞬间开辟出一条仅容数人通过的、短暂却相对清晰的“净路”!
“走!”
沐晚璃一声低喝,双手法印光芒大盛,星辰护罩全力维持着这条狭窄通道内最后的空间秩序。沈星遥一把抓住柳知微的胳膊,阴阳晷的光芒笼罩二人,强行抵消脚下灰烬土地因蜃气冲击引发的“融化”异变。顾清歌和苏衔蝉护卫在通道两侧,抵挡着逸散侵蚀过来的混乱残流!
千钧一发之际,使团化作一道疾电,强行冲出了这片精神风暴的最强冲击范围!
身后,鬼蜃所化的混沌狂潮如同失去目标的疯兽,在原地翻腾咆哮片刻后,才不甘地、缓慢地退回远处的“地平线”,重新变成那片扭曲晃动的光影。
脱离危险区域,众人几近虚脱。楚寒衣以剑拄地,剧烈喘息,冰冷的脸上有一丝罕见的苍白。慕容云霁指尖渗出殷红血珠,那是超负荷爆发真元的代价。沐晚璃的星辉护罩黯淡了一半,沈星遥死死盯着阴阳晷上剧烈波动的读数,柳知微更是被那恶念冲击震得头晕目眩。
短暂的休整极其必要。但更深的阴霾笼罩心头——那个怪物的“标记”意味着什么?他们在这片荒原的行踪恐怕已被纳入某个存在的感知。前路,更莫测了。
数日后(以疲惫和恢复次数估算,使团终于接近了墨隐心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关键节点——地图边缘模糊标记着“哀嚎隘口”,下方一行扭曲小字提示:“往生桥,鬼门关”。
眼前不再是单一的灰烬平原。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泛着粘稠墨绿色水光的巨大沼泽横亘在前方,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污秽、腥臭和尸身腐败的气息,其间星罗棋布着灰黑色、寸草不生的腐烂小岛和露出漆黑水面的嶙峋怪石。
沼泽的最中心,赫然架设着一座无法形容的“桥”!
它并非实体建成。
那桥由无数具扭曲、缠绕、相互撕咬啃噬的骸骨架构而成!人、兽、甚至无法辨认种族的奇异骨殖密密麻麻地拼接、粘合在一起!残肢断臂扭曲成桥栏,狰狞的头骨堆叠成桥柱,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惨绿色的鬼火,整座桥时刻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碰撞的微弱声响,更伴随着亿万亡魂的凄厉哀嚎(如同永恒的背景音)!
“往生桥”。地图标注:此乃通往酆都外域的唯一官方认可通道。
桥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守卫。但那桥本身散发出的痛苦、绝望气息就足以让大部分灵体止步。
“按照地图和司徒监正提供的冥府旧律,” 楚寒衣凝视着那座由痛苦铸成的骨桥,眼神没有半分波澜,“持钦天监阴阳司特使符节,可借道往生桥入外域,拜会巡城判官,申请进入内城酆都的正式文书。”
沐晚璃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古老令牌。令牌呈暗沉的青灰色,正面刻着繁复的阴阳鱼符印,背面是扭曲的古篆“通”字,边缘磨损严重——这是司徒靖在使团出发前交给她的特使符节。
使团踏上骨桥。每一步,脚下都传来骨骼碎裂般的呻吟和亡魂的诅咒低吼,仿佛踏在亿万痛苦之上。桥面弥漫的污秽阴冷死气企图钻进他们的防护,被星辰护罩和楚寒衣周身散发的冰冷法意强行排斥在外。
安全通过往生桥,映入眼帘的景象稍有人气——如果那也算“人气”的话。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低矮破败的灰色建筑群。风格混杂扭曲,有些是人界风格的简陋木屋石舍,破窗烂门;有些则是明显来自异域的、带有粘液和扭曲角度的石质结构;更多是直接利用山岩开凿出的粗糙洞穴,洞穴前悬挂着各种无法理解的、散发着微光的诡异符号或风干的器官肢体。道路歪斜狭窄,流淌着浓稠的绿色或黑色液体,散发着刺鼻恶臭。空气里飘荡着硫磺、腐肉和一种劣质魂香燃烧后的刺鼻气味。无数形态各异的“居民”在街道上蹒跚、蠕动、飘荡——缺胳膊少腿的枯瘦身影、半身血肉半身森森白骨的融合体、只有一团雾气构成的扭曲面容、拖着粘稠黑液的爬行生物……这里是亡者的聚集地,充斥着消散前凝聚成形的怨恨、迷茫和对“生”的扭曲渴望。这就是酆都外域——无明墟。
使团一行人出现,如同滴入滚油锅的冷水。
短暂的死寂后,是海啸般的窥伺!无数空洞或扭曲的眼眸齐刷刷聚焦过来!那目光中蕴含的,是最原始的饥饿、无法掩盖的贪婪、以及对于生者血肉魂魄本能的垂涎!仿佛一群饿殍看到了行走的珍馐!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粘网扑面而来!
“滚!” 楚寒衣一步踏前,冰冷刺骨的字眼蕴含着她独有的法则之力,如同无形的寒潮横扫而出!靠近试图围拢的低等游魂们如同撞上无形的铁壁,魂体扭曲溃散,发出尖利惨嚎!围聚的趋势为之一滞,但更深沉、更可怕的恶意在远处更深邃的阴影里无声发酵。
沈星遥快速对照着地图和一座相对完整的、雕刻着扭曲面孔的巨大石坊(地图标注:泣面坊)辨别方位。她指向灰黑建筑群深处一片稍微规整的区域:“判官府邸…在地图上位于外域中心‘沉怨邸’附近。”
外域的中心区域,“沉怨邸”。
这里的街道相对“宽敞”(仅容两辆破旧的骨车并行),建筑也高大些,多是灰黑色巨石垒砌,风格粗犷诡异。一座相对宏伟、由黑色巨石砌成的方正堡垒坐落在核心位置。堡垒没有窗户,只有一道厚重的、紧闭的巨大石门。石门材质黝黑非金非石,表面刻满了各种厉鬼、夜叉受刑的痛苦浮雕,散发着沉重、压抑的气息。石门两侧立着两尊巨大的石像——左边是一尊青面獠牙、狰狞无比的鬼差雕像,右手持着巨大的镇魂锁链;右边则是面容严肃、充满刻板威严(却同样透着诡异死气)的判官雕像,手持巨大且锋利的判官笔。
堡垒大门紧闭,门前冷清得诡异,只有偶尔几个模糊的黑影匆匆从远处跑过,却无人敢在门前驻足。
这里,便是他们此行的重要目标之一——掌管酆都外域秩序的判官府邸(按冥府旧称:罚恶判官署)。
楚寒衣示意使团在稍远处停下,她独自上前。走到那扇仿佛隔绝阴阳的厚重大门前十步处停下。她将沐晚璃交予的特使符节取出,以自身冰冷的真元激发。符节亮起一层微弱的青灰色光晕,形成一个小小的阴阳鱼符文投影,悬浮于门前空中。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壁垒的力量,清晰送入门内:
“人界云昭王朝钦天监,阴阳司特使沐晚璃率使团,奉长公主印信,持通幽符节,按冥府旧律,提请拜谒罚恶判官!望开启官门,有要事相商!”
声音在沉重的石门前回荡,随后是更深的死寂。
一刻钟…两刻钟…
沉重的石门纹丝不动。门缝里没有透出丝毫光线。整个堡垒如同一个巨大坚硬的死物石棺,拒绝任何外来声响。
沐晚璃眉头微蹙,再次上前。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盖有云昭钦天监巨大印鉴的正式文书副本(上面列明了使命概要及所求事宜),恭敬将其放入判官府邸外一个专设的、由某种黑色水晶构筑的“呈文枢”投递口。卷轴落入水晶箱,无声消失,如同被深渊吞噬。
又等了近一个时辰。毫无回应。判官衙门大门紧闭,连一丝能量波动也无,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慌。整个沉怨邸区域弥漫着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似乎有无形的眼睛在暗处冷冷注视着他们,评估着,嘲弄着。
“判官不见。” 楚寒衣的声音冰寒刺骨,带着一丝愠怒。“不是巧合。是拒绝。”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众人侧后方响起:
“见判官?呵呵…判官老爷…可是忙着收‘新火’呢…”
使团猛地转头。只见街道拐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蹲着一个极其矮小干瘪的“生物”。他像个缩水发黑的侏儒老头,皮肤如同风干的木乃伊紧紧包裹着骨头,穿一件打满怪异补丁的破袍子。最骇人的是他的头——本该长眼睛的地方,密密麻麻布满了数十颗黄豆大小、闪烁着不同浑浊光泽的眼球!这些小小的瞳孔齐刷刷地盯着使团,眼神麻木又透着一丝诡异的讥诮。
“百目鬼!” 柳知微心头一颤,清晰地接收到这侏儒散发出的、浓烈混乱的恶意窥视感,“他看了我们好久…在不同的地方…”
“新火?” 沐晚璃立刻捕捉到关键词,声音沉稳,“老人家,何为‘新火’?”
侏儒脸上的数十只小眼睛同时眨动了一下,发出令人恶心的粘液摩擦声。他裂开几乎没有嘴唇的嘴,露出几颗漆黑的尖牙:“血…血狱城的新火……烧过枯河…快来了…” 他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判官老爷…正忙着接引…没空理生人…别等了…死心吧…” 说完,也不等回应,那侏儒身影一阵模糊,如同融入阴影般,眨眼消失不见。
血狱城的新火?楚寒衣、沐晚璃、沈星遥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这诡异的消失侏儒带来的消息,透露着浓浓的不祥。判官拒绝接见,而墨隐心提供的地图上标注的下一个致命节点“无回峡谷”,就在通往血狱城的必经之路上。前方的阴云,更加厚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