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穿行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车把被太阳晒得发烫,手心已经湿了一层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帆布包里装着那张通知书,沉甸甸地压在后座上,像一块烧红的铁。
这是我重生后的第一天。
也是前世我人生彻底崩塌的起点。
路边的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来笑:“小海考上大学啦?了不起啊!”我冲她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可心里却是冷的。我知道她嘴里的“了不起”,不过是为了日后能在我妈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好借点便宜。
我把车停在院门口,推门进去。
门虚掩着。
这不对劲。
我妈一向勤快,哪怕只是出门倒个垃圾,也会把门锁上。今天高考成绩刚出来,按理说我拿到通知书回家,她该早就等在这儿了。
院子里杂草疯长,砖缝里爬满了青苔。阳光毒辣地照在头顶,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要把我压在地上。蝉声依旧没完没了,却让我觉得格外刺耳,仿佛某种不详的预兆。
我推门进了屋。
堂屋空荡荡的,桌上摆着一锅凉了的粥,锅盖歪在一边,水汽早已散尽。灶台边也没有我妈惯常忙碌的身影。我爸也没在家——他总说今天要等我回来吃饭的。
我走到木椅前坐下,从包里取出那封录取通知书。
信封上印着“A大”两个字。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边角,仿佛还能感受到前世那些年被榨干的日子。那场婚礼、那三个“孩子”、那些年的辛苦劳作,还有临终时苏婉秋那一句“你真可怜”。
她以为自己是在赎罪。
可她偷走的是我整整三十年的人生。
我正想着,院门突然响了一声。
“小海?”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温柔,“你回来了?”
我抬头,看见苏婉秋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挂着一贯的温柔笑容。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冒着热气,香味混着夏日的燥热扑面而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她笑了笑,走进来放下绿豆汤:“刚到的,听说你拿到通知书了?真替你高兴。”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笑容依旧,眼神却冷得像刀子。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件事。”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你知道的,我家条件不好,有个贫困生特别需要这个机会。能不能……把通知书让出去?”
我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忘了,去年你也这么跟我说过?”
她微怔,随即恢复平静:“那次是我不对,但这次不一样,我是真心想帮你。”
“帮我?”我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帮我被别人顶替上大学?帮你去给别人当爹?”
她脸上的笑意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我知道她听懂了。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你当年偷了我的录取通知书,顶给了顾明辉。后来你嫁给我,说是赎罪。可你真觉得你配说这两个字吗?”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
“你以为我不知道林宇轩、林思瑶、林子睿不是我亲生的?你以为我会一直当你们家的提款机?”
她终于变了脸色。
“你怎么会知道……”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你们以为我一辈子都会是个傻子,”我继续说,“可我现在知道了。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们的工具人。”
她盯着我,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你想怎么样?”她问。
“我想活一次自己的人生。”我回答,“而不是替你们还债。”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以为你能逃得掉?没有我们,你什么也不是。”
“我是不是,我自己说了算。”我说完,转身走进里屋。
她没有跟进来,但我能感觉到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我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
我回头看向窗户外,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但我注意到她离开前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我知道,她不会就此罢休。
我把通知书藏进衣柜最深处,用衣服盖住。然后坐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这一世,我要自己决定命运。
我不会再做那个任人宰割的老实人。
我把通知书藏进衣柜最深处,用衣服盖住。然后坐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这一世,我要自己决定命运。
我不会再做那个任人宰割的老实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真的有人回来了。
我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停住了脚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婉秋呢?你们不是说好今天一起吃饭的?”
我没有应声。
她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菜,脸上汗津津的。见我一个人坐着,她皱了皱眉:“怎么了?通知书拿到了吧?”
我点点头。
她放下菜,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爸刚打电话来说今晚不回来吃,说是工地那边临时有事。”
我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问:“那苏婉秋呢?她不是说要陪你一起等录取结果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刚才来了。”我说,“还端了碗绿豆汤。”
母亲的表情微微变了下,随即笑了一下:“她这个人就是热心肠,从小就喜欢照顾人。”
我低头抓起衣角揉了揉,没说话。
她又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下来:“小海,妈妈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可你也得体谅一下别人。婉秋这些年对你也挺好的……”
“她偷了我的人生。”我打断她。
母亲愣住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屋檐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去年高考,她求我把志愿改了,说顾明辉家穷,需要这个机会。你说我心软,说我是懂事的孩子。”
我转过身看着她,“可你知不知道,他后来考上了A大,用的是我的名字。”
母亲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我问。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和爸,从一开始就知道吧?”我的声音很轻,“你们收了他们家什么好处?”
她终于开口:“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我笑了,“所以林宇轩、林思瑶、林子睿这三个‘孩子’,其实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吗?”
母亲猛地抬头:“你怎么会……”
“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你们说的那些话?”我打断她,“说什么我身体不好,不能生育,所以才抱养了他们?”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们编了多少谎话?”我问,“骗了我多久?”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转身坐回床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不想再说了。”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她急了:“你决定什么了?”
“我要退婚。”我睁开眼,直视她,“我要把通知书拿回来,我要上A大。”
母亲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抖了:“你说什么胡话!你跟婉秋从小就定亲了,这事儿哪能说退就退?”
“那就别怪我不孝。”我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
母亲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选她吗?因为她愿意照顾你……你从小就体弱多病,我们怕你以后没人管……”
“所以我就可以被人偷走人生?”我冷笑,“你们怕我没人管,就把我交给贼?”
她嘴唇颤抖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
这一次,我不能再输了。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屋外传来父母压低的声音。
“……他今天跟婉秋闹翻了。”母亲的声音,“他说要退婚,说要把通知书拿回去。”
“这孩子……”父亲叹气,“他这是想干什么?他不知道我们都是为了他好吗?”
“可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还能翻天?”
“你是说……”
“明天让婉秋再来一趟。她比我们更懂怎么劝他。”
“可他已经不信她了。”
“那就让他重新信。”
“怎么……”
“有的是办法。”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心里却一片清明。
他们不会放过我。
我知道。
但我也不会再让他们得逞了。
我悄悄爬起来,打开衣柜,确认通知书还在原位。然后轻轻合上柜门,躺回床上。
明天,他们会再来。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