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三章 ：摘花之人

夜色渐深，微凉的晚风卷起零星的花瓣，在寂静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萧钰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风里，却像一柄淬了万年寒冰的薄刃，精准无比地刺入光翎最意想不到的软肋——

**“那你呢？”** 她冰蓝色的眸子在月色下清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察，“你所珍视、所爱恋的人，对你的情意……似乎也‘不过如此’？好歹我当年，还曾真真切切地摘下过它。你呢？五供奉，你连让它为你亮起的资格都没有吧？”

光翎向前迈出的脚步猛然顿住，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在了原地。

银发在清冷的月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他的背影僵硬了一瞬，随即，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深处仿佛有风雪在酝酿，带着一种被戳破心事的危险意味：“那又如何？”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冷，“至少老夫敢于尝试。而你如今……连碰触它的勇气都丧失殆尽，只敢躲在这里，用尖酸刻薄来伪装恐惧？”

萧钰闻言，不怒反笑，眼纱早已不知遗落何处，那双过分清澈的冰蓝色瞳孔毫无遮掩地直视着他，桀骜、锐利，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复杂。

**“我不敢试？”** 她轻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腰间的唐刀刀柄，“我不是不敢。我只是在想，如果费尽心力摘下来，花蕊映出的仍是那个人的脸——”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决绝的厌弃：

**“——那他不配。”**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尽世间虚妄：

**“而如果……如果不是他……”**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无法确信的迷茫和嘲讽，“我又该如何确信，新出现的人，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得和从前那个一样？用同样的理由，做出同样的选择？”

光翎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萧钰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千钧重量：“信任一旦彻底粉碎，重聚谈何容易？所谓的重新开始，很多时候，不过是换个人，**重蹈覆辙**罢了。”

她顿了顿，像是厌倦了这场互相揭短的心理博弈，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自暴自弃的、无奈的笑：“罢了。你既然执意要一个答案，执意要看……我又何必再躲？”

——

**光芒微闪，那朵牵动了无数心绪的相思断肠红再次浮现于她掌心。**

血红色的花瓣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凄艳诡异的美丽，晶莹剔透，仿佛由世间最浓烈的情感凝结而成。花蕊深处光华流转，似有生命在呼吸，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萧钰没有再犹豫，指尖灵力微吐，逼出一颗圆润的血珠，殷红夺目。

**“嗒。”**

血珠精准地滴落在花蕊正中心。

刹那间——

**轰！**

整朵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红光！那光芒如此炽烈，几乎将整个小巷映照得如同白昼！花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震颤着，层层叠叠地向外舒展，仿佛一朵真正燃烧的火焰之花！

花蕊处的光华如同决堤的星河，奔涌而出，尽数倾泻在萧钰的脸上，将她白皙的肌肤和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都染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绯红。

——**花，摘下来了。** 轻而易举，毫无滞涩。

光翎的呼吸骤然停滞，冰蓝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那朵盛放的、认主的仙品之王，以及萧钰被红光笼罩的、看不清神情的脸。

萧钰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看着掌心那朵仿佛有了生命、与她血脉相连的花，唇角极轻微地扬起一个弧度，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

**“动没动心，喜不喜欢……难道我自己，不清楚吗？”**

——

**花蕊映照出的景象，唯有萧钰一人可见。**

光翎死死地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那片绯红的光晕和平静无波的面容上读出蛛丝马迹。

然而，萧钰的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唯有在她垂眸的瞬间，眼底最深处似乎掠过一抹极快、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讶，似是了然，又似是一闪而逝的慌乱和……无奈？快得如同错觉，让人根本无法捕捉。

“是谁？”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沙哑，冰蓝色的眸子紧紧锁住她，罕见地失去了往日那份游刃有余的从容和戏谑，只剩下固执的追问。

萧钰抬眸，眼中的红光渐渐褪去，重新变回那片清澈冰蓝。她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恶劣和疏离的弧度：**“你猜？或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她随手将那朵依旧散发着微弱红光的相思断肠红收回储物戒指，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然后转身，毫不客气地一把拽起瘫在椅子上、已经醉得人事不省的降魔，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手扶住他的腰，稳住了他摇晃的身形。

“走了。”她头也不回，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站住！”光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瞬间拦在了她的面前，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脚下的地面迅速凝结出一层冰霜，“萧钰！你把话说清楚！”

萧钰终于抬眸正视他，眸光瞬间冷冽如刀：“五供奉，我们……很熟吗？我的私事，何时需要向你汇报得一清二楚？”

光翎被这句话噎得一窒，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震惊、恼怒、不甘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受伤。

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扶着降魔的那只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迫：“你明明——你明明摘下了它！你明明已经——”

“明明什么？”萧钰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迎上他逼视的目光，甚至借着被他抓住手腕的力道，向前凑近了一步，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她的语气轻佻又残忍，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磨刮着他的神经：

**“明明摘下了花，却发现花蕊里映出的……并不是你预想中、或者期望中的那张脸？五供奉，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

远处醉醺醺的降魔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扰，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五哥……别吵……喝酒……”

光翎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萧钰的手腕，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他后退了半步，银色的发丝垂落，遮掩住骤然变得通红的耳尖。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冰冷的自嘲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意：

“好啊……很好。萧钰，你很好。”

他不再看她，猛地转身，步伐僵硬地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却如同裹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每一步都在脚下留下清晰的冰痕。

萧钰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扶着降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另一只空着的手，则无意识地摩挲着储物戒指，那里面，躺着那朵刚刚摘下、依旧滚烫灼人的相思断肠红。

——**花蕊映照出的，千真万确，是光翎的脸。**

——**从初见时，供奉殿屋顶上那个偷瞄她、眼神好奇又带着审视的银发少年；到赌场里，与她默契配合、坑蒙拐骗时眼底闪烁的恶劣笑意；再到训练场上，冰矢与玄冥扇交锋时那份不服输的倔强；直至方才，樱花树下，他咄咄逼人却又泄露出一丝笨拙关心的质问……一幕幕，清晰得令人心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和浓浓的自嘲。唇角艰难地勾了勾，却最终未能形成一个完整的笑容。

——**真是……疯了。**

远处，已然走到街道尽头的光翎，指尖不自觉地死死攥紧，冰冷的寒气在他掌心疯狂凝聚、炸裂，化作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

夜风无声拂过，卷起零星的樱花花瓣，悄然落在巷中冰冷的石桌上。

那朵被摘下后又被匆匆收起的**相思断肠红**，无人得见其真容。唯有萧钰知道，它的花瓣依旧鲜艳如血，而花蕊深处曾映照出的光影，却已成为一个滚烫的秘密，灼烧着她的指尖，也搅乱了一池春水。

无人知晓，它最终映亮的，究竟是谁的容颜。或许，连摘下它的人，此刻也宁愿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