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冰:画与冰雕

颜爵再来时，带着一整套画具。

他选了处向阳的冰阶铺开画纸，砚台里磨的是人类世界的松烟墨，墨香混着冰晶宫特有的寒气，竟生出种奇异的清冽。冰公主从藏书阁出来时，正看见他对着冰湖写生，玄色衣袍在一片纯白里，像幅泼墨山水。

“灵犀阁无事？”她抱着古籍走过，冰靴踩在冰面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颜爵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墨团。他转头时，眼角的红纹在阳光下格外分明：“昨日人类世界送来幅《寒江独钓图》，想着阿冰或许会喜欢。”

冰公主的目光落在他未完成的画稿上。画中是冰晶宫的冰湖，湖面上浮着几片冰晶雕琢的莲叶，叶尖停着只冰鸟，翅尖的纹路清晰得连细羽都看得见。她抱着书的手指紧了紧：“人类的画，哪有冰雪来得真实。”

颜爵放下画笔，从画筒里取出那卷《寒江独钓图》。绢本已经泛黄，却依旧能看出笔触间的苍劲——孤舟上的老翁披着蓑衣，江面飘着细碎的雪，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

“人类的画师，总能把孤独画得很温柔。”他展开画轴时，袖口的银线在冰面上映出流动的光，“阿冰不觉得吗？”

冰公主看着画中老翁垂落的钓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人类世界看见结冰的湖面。那时的孩子们在冰上嬉笑，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棉花糖，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把暖手宝塞进了她冰凉的掌心。

“无聊。”她转身要走，却被颜爵叫住。

“阿冰可愿与我打个赌？”他拾起画笔，笔尖蘸了点朱砂，“你用冰雕座冰湖，我来画它，看谁的作品更像这冰晶宫的模样。”

冰公主的脚步顿住了。她回头时，正看见颜爵将朱砂点在画中冰鸟的眼珠上，那抹红落在素白的画卷里，竟像是活了过来。

“赌注是什么？”她问，声音里的寒意淡了些。

颜爵笑了，眼角的红纹弯成好看的弧度：“若是我输了，便把这《寒江独钓图》赠予冰晶宫。若是阿冰输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冰公主渐冷的眼神，“便陪我去人类世界看场雪。”

冰雕在三日后的清晨完成。

冰公主站在冰湖中央，指尖流淌的寒气凝结成层层叠叠的冰浪，浪尖托起丈高的冰莲，花瓣上的纹路比天然生成的还要精巧。最妙的是莲心处，她以千年寒冰雕了只振翅欲飞的冰凤，翅尖的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阳光照过时，整座冰雕泛着七彩的光晕。

颜爵站在湖边看了许久，忽然收起了画笔。“我认输。”他望着冰公主落满细雪的发梢，“这般景致，笔墨如何能描摹得出来。”

冰公主拂去肩头的雪，指尖的冰屑落在冰雕上，又添了几分灵动。“《寒江独钓图》呢？”

“自然是阿冰的了。”颜爵从画筒里取出画轴，却没直接递过去。他展开画轴，用朱砂在老翁的蓑衣上添了几笔，原本孤寂的画面，竟生出几分暖意来。“只是这画缺了点生气，还需阿冰帮忙补全。”

冰公主看着他递来的画笔，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接了过来。她指尖凝起寒气，在江面的留白处点了几下，转瞬便有冰晶凝成的水鸟落在画中的芦苇丛里，姿态栩栩如生。

“这样才好。”颜爵看着画中新增的冰鸟，忽然凑近，“那去人类世界看雪的约定……”

“灵犀阁司仪应当恪守承诺。”冰公主放下画笔，转身走向宫殿，发间的冰晶在晨光里闪烁，“何况，我对人类的雪没兴趣。”

颜爵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低笑出声。他拾起画稿，画中的冰湖旁，不知何时多了个手持折扇的玄衣男子，正望着冰雕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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