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一中的新年游园会人声鼎沸。
巨大的广场上，学生社团的摊位灯火通明，喧闹声、音乐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漂浮着糖霜、烤肠和冬日清冽的气息。
中央舞台的LED屏幕正滚动播放着学生自制的视频，斑斓的光影掠过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
沈妙裹着厚厚的米白色围巾，像只畏寒的兔子，被兴奋的林清清拖出教室去看热闹。她其实兴致不高，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待着。
尤其是察觉到不远处那道如影随形、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时。
谢景行依旧是人群的中心。
他被几个篮球队的高个子簇拥着，靠在“猜灯谜大奖”的临时棚架旁。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挺括的黑色工装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线条流畅有力。
手里把玩着一个据说赢得的新年纪念币，眼神却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娇小身影。
自天台事件后，他没再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只是那无声的关注和压迫感更强了。
沈妙感觉自己像被猛兽圈在领地里的猎物，避无可避。
“哎，景哥，那不是沈妙嘛！她今天这身挺可爱的，像个小奶油泡芙！”瘦高个挤眉弄眼地撞了一下谢景行肩膀。
谢景行眼皮都没抬，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楚楚写着【“闭嘴，再看挖你眼睛”】。
瘦高个脖子一缩，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
就在这时，一个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故意找茬的外校混混，嬉皮笑脸地朝沈妙和林清清的方向挤去，手里还攥着根明显没打算分享的棒棒糖：“妹妹们，想吃糖不？叫声哥哥就……”
“砰——！”
一颗巨大的新年灯笼装饰气球毫无预兆地从棚顶砸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个混混头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他砸了个趔趄，手里的棒棒糖也飞了出去！
人群一阵惊呼！
混混狼狈地捂着脑袋：“妈的！谁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棚架阴影处——谢景行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手中仅剩的几枚纪念币，刚才用来掷气球的那一枚显然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他看都没看那个混混，眼神越过捂头骂娘的倒霉蛋，冷飕飕地钉在沈妙身上，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
“沈娇娇，你站那儿找死？”
林清清吓得一把抱住沈妙的胳膊。
沈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句直呼其名的质问弄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谢景行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将手中的纪念币“啪”地一声拍在旁边大块头小弟手里，拨开前面挡路的人，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到了沈妙面前，瞬间将她和林清清隔开，阴影彻底笼罩住她。
“跑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和不爽。
他俯视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躲闪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个不听话的宠物。
四周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拉远、模糊。林清清识趣地悄悄溜了。
灯光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更加冷硬。
沈妙心跳如擂鼓，紧张得不敢抬头看他冷峻的脸。
她手指揪着围巾的边缘，声音细若蚊呐：“没……没跑。”她只想快点离开这可怕的低气压中心。
谢景行却不打算放过她。他忽然抬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突然又带着点强硬意味地，捏住了沈妙藏在围巾边缘、试图躲避他的冰凉小手指！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指尖传来他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掌控感。
“没跑？”他轻哼一声，嗓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目光在她躲闪的眼睫上逡巡。
“没跑？那你抖什么？跟兔子似的……”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唇瓣上，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似乎无声地在他眼底飘过，带着点自嘲的委屈。
沈妙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亲密动作和直白的质问弄得脸颊发烫，连指尖都麻了。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捏得更紧。
掌心传来的热度快把她灼伤了。
“放开！”她终于鼓起一点勇气，抬头瞪他，像只炸毛的小猫，“谢景行你讲不讲理！”她的声音因为羞恼而微微拔高。
人群的喧闹好像又近了些，远处的舞台似乎有人在热场唱歌，隐隐飘来歌声：“……在千千万万人中一眼望见你……”
就在这时，一个端着滚烫奶茶的服务生不小心从谢景行身后挤过，眼看热饮就要碰到沈妙的手臂！
谢景行眼中寒光一闪，反应快如闪电！他捏着沈妙的手指的手猛地往回一扯，另一只长臂瞬间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怀里！
硬邦邦的胸膛隔绝了所有的危险和人群的推挤。
“操！没长眼？！”他扭头对着那惊慌失措的服务生低吼，眼神里的戾气吓得对方连连道歉。
再转回头，看向怀里惊魂未定的沈妙时，那暴戾瞬间褪去，被一种更浓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后怕、焦躁，还有一丝被她抗拒点燃的委屈和不讲理的霸道。
四周人潮涌动，喧嚣不息。舞台那边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主持人激动地宣布：“接下来是大家期待的环节！烟火许愿大会！三——二——一——放！”
“咻——嘭！！！”
无数璀璨的烟火呼啸着冲向深蓝天幕，轰然炸裂！
金色的瀑布、银色的流苏、赤红的牡丹……一瞬间将整个夜空点亮如幻境！流光溢彩，映在下方所有抬头仰望的人脸上。
人群中爆发巨大的惊叹和欢呼。
而在这绚烂到极致的夜空下，谢景行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头顶的璀璨，便猛地收回视线，低头死死锁定着怀里的人。
在烟火亮起的刹那，沈妙怔怔地望着漫天光雨，小小的脸在光芒映照下白皙柔美，眼底被映出一片璀璨星河。
谢景行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揉了一把，又酸又胀。
所有的耐心、压抑、烦躁、委屈、暴躁……在这极致的光芒和她此刻不设防的眼神里，轰然引爆，烧成一片不顾一切的冲动！
他一手依旧紧紧箍着她的肩膀，另一只原本捏着她手指的手，猛地滑到她的后颈上！
那只手掌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掌控欲，微微用力，迫使她的视线从天空中绚烂的烟火移开，直直地撞进他此刻同样燃烧着烈火的深邃眼眸中！
烟火的光芒明灭闪烁，在他脸上投下深刻而危险的阴影，也映亮了他眼中翻涌的、如同实质的、灼热到要将她吞噬的情愫！那份情感如此汹涌直白，毫无掩饰。
“沈娇娇！”他的声音在巨大的烟火轰鸣声中，穿透一切杂音，清晰地、带着一丝微哑的颤抖、却强横得如同帝王谕令砸进她耳膜——
“你他妈看烟火还是看老子？！”
沈妙被他吼得一震，被他眼中的火焰灼得心脏骤停。
不等她反应，谢景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接着控诉：
“那破糖有老子好看？！”
“那破光比老子更亮？！”
他猛地抬手，用自己的大手粗暴地、完全不由分说地一把盖住沈妙的眼睛！
“老子给你挡着光！你他妈给老子睁眼看清楚——！”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只有他掌温的、属于他的黑暗。
所有的视觉被剥夺，只剩下他激烈的心跳、滚烫的气息和他凶狠如困兽的低吼冲撞着她的神经：
“看见没？！心里！眼睛里！骨头缝里！都他妈得是老子！”
“沈娇娇！你他妈还听不懂？！”
“老子两辈子！就只想要一个你！听不懂是不是？！”
“老子就是饿死了！这辈子也得饿死在你沈娇娇手里！懂了没？！”
最后几句，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吼出来的，字字句句混着他滚烫的气息，像滚烫的烙印烫在她心上！
两辈子？饿死？
这两个词如同最后的惊雷，彻底劈开了沈妙脑中纠缠的迷雾！
天台的惊悸、前世记忆的碎片、他不同寻常的保护与关注、那一声声“娇娇”和今夜的疯狂……所有的线索瞬间被炸开、重组、连成一条惊心动魄的脉络！
沈妙被蒙着眼睛，身体在他的禁锢中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巨大的、足以颠覆一切的震惊和迟来的了悟！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覆盖在她眼上的手背！
那些泪水滚烫，如同岩浆冲刷着她混乱的认知。
她……全都明白了。
烟火依旧在天穹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将地上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层变幻的彩光里，也在谢景行那张总是写满暴躁和不耐烦的脸上，短暂地映照出一丝孤注一掷的脆弱和……深深的恐慌。
他在怕。
怕得不到回应。
怕重蹈覆辙。
怕这满腔从地狱归来的孤勇，仍旧无法换来她的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仿佛是对他那番凶兽咆哮般表白的最终回应——
沈妙那只原本在他身侧无措揪着围巾的小手，在泪水汹涌的黑暗中，颤抖着、试探着……却又无比坚定地，抬了起来。
然后——
她紧紧揪住了他胸前的工装衬衫衣襟！
不是推开。不是抗拒。
是死死地、紧紧地攥住！
那力道，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那根唯一的浮木，带着失而复得的绝望和……归属！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的喧嚣、欢呼、烟火爆炸声，都化为虚无。
谢景行浑身骤然僵硬！
像是被点了穴道。覆盖在她眼上的手，清晰地感受到那汹涌泪水的灼热。
下一秒，他猛地抽开了覆在她眼上的手！
深邃锐利的眼眸死死锁住她那双早已哭得红肿却异常清亮、正定定地回望他的双眼。
那双眼里没有了躲闪，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茫然。
只有翻涌的泪水和一种……他曾在濒死幻境中祈求却未能得见的、彻骨的懂得与接纳。
“……” 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更紧的拥抱！
那只扣在她后颈的手用力下压，将她的额头死死抵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下巴重重地抵在她的发顶。
呼吸沉重而滚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烟花还在不断升空，爆裂，照亮夜空。
沈妙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埋在他带着冷冽雪松气息的胸前，听着他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如同战鼓般擂动的心跳，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的眼泪无法抑制，却奇迹般地安静下来，只剩无声的汹涌。
远处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许个愿吧同学们！对着烟火！美好都会实现！”
谢景行像是被这声音点醒。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那流光溢彩、如同白昼的焰火天空。
在又一颗巨大的金色烟火炸裂、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的瞬间，他低沉却清晰的声音贴着沈妙的发顶响起，不再凶狠，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沈娇娇，你听好了。”
“这满天白日焰火，”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更紧地嵌入怀抱，
“我……
——我，总算……
……也没对你失约。”
更像是一个跨越了时光与生死、终于得以践行的沉重承诺。
是告白，也是烙印。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嗤……”一声极轻的笑声，带着浓重的鼻音，从谢景行的胸口闷闷地传来。
谢景行身体一僵，低头。
沈妙依旧埋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双哭肿的、水洗过般的眼睛，却弯成了漂亮的小月牙。
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明明还在流泪，却笑得像是捡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眼底是星辰闪烁，倒映着他愕然又无措的脸。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紧绷的下巴，声音软糯甜腻，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安心和……一丝小小的挑衅：
“王……咳，” 她忍笑学他差点又蹦出来的“本王”，**
“谢同学，你吼人的样子……”
她顿了顿，在他骤然变得危险的目光下，飞快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他期待已久却也最意料之外的话：
“……我操，我他妈帅死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
远处喧嚣依旧，漫天烟火也依旧，但在两人之间，只有彼此的气息和心跳。
谢景行那张能吓哭隔壁小孩的冷峻脸庞，肉眼可见地——
僵住了。
随即，一抹极其诡异的、从未出现在“校霸谢景行”脸上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腼腆】和【呆滞】的绯红，罕见地、悄悄地，从他那俊美的耳根一点点爬了上来……
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威力巨大的夸赞，又像是在极力压抑住某些即将脱缰的狂喜。
最终，他猛地别过脸，看向别处，但箍着沈妙的手臂却更紧更烫了些。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强行挽尊的别扭：
【“……废话。”】
——语气凶巴巴，眼底却漾开一片再也藏不住的笑意星河。
漫天烟火璀璨，如盛大的祝福。
沈妙悄悄将脸埋回他带着薄荷糖清冽味道的胸膛，终于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是为她自己，也为这跨越两世、终于得见天光的爱与重逢。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再也不曾松开。
远处，又有烟花升空炸裂，在夜幕上开出一朵巨大的、粉红色的……草莓味的心形光晕。
“谢景行，我也爱你生生世世。”
第三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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