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沈妙才悠悠转醒。
浑身的酸痛提醒着昨夜令人面红心跳的记忆。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拔步床顶繁复华美的雕花和垂落的、绣着合欢花的帐顶。
身侧的床榻已空,只余淡淡的冷冽松香和他留下的温度。
沈妙拥着锦被坐起身,昨夜的一切如同梦境。
那个在众人面前威严冷峻的定王,在她面前却温柔缱绻至极。
一遍遍唤她“娇娇”,低沉的声音带着灼人的魔力,轻易便让她丢盔卸甲,在他耐心的引导下,领略了初为人妇的……羞怯与悸动。
“王妃娘娘,您醒了?”帐外传来一个温柔又带着恭敬的声音,是周嬷嬷亲自带过来的侍女,名唤云舒。
“嗯。”沈妙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云舒和云卷两人轻手轻脚地掀开帐幔,服侍她起身梳洗。
浴桶中早已备好了温热的、加入了名贵香草的花露,水汽氤氲,很好地舒缓了身上的不适。
沈妙闭着眼,感受着温热的水流,脑中却不自觉地又掠过昨夜那一声声低醇的“娇娇”,耳根禁不住再次泛红。
用过早膳,云舒捧着一个剔红漆盘过来,上面放着一摞账本和两串金灿灿的库房钥匙。
“王妃娘娘,这是王爷吩咐的。王爷说,府内一切中馈事务,从今日起便由您掌理。外面大小管事,稍候会在临渊阁外间等候拜见王妃。”
沈妙看着那厚厚的账册和沉甸甸的钥匙,愣住了。
她早知定王府权柄滔天、产业庞大,却未曾想到谢景行会在新婚第二日便毫无保留地将整个王府的内务之权交到她手中。
这不是试探,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和交付。
“他……王爷呢?”沈妙轻声问。
“回娘娘,王爷卯初便起身了,在书房处理政务。王爷特意交代,让娘娘安心歇息,不必急着理事,等他处理完公务便来陪您用午膳。”云舒笑着回道,眼中满是善意。
沈妙心中微动。
他起得那么早?她低头看了看那钥匙和账册,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并非不善理家之人,前世也曾执掌中宫,手段圆融。
只是没想到谢景行会如此干脆地放权。
她没有推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用了小半个时辰,沈妙快速地将几本紧要的账册翻看了一遍,心中已然有数。
临渊阁外间,王府内外院的几位主要管事早已垂手侍立,恭敬无比。
沈妙换上王妃品级的常服,外罩一件如意云纹的淡紫色长褙子,气质沉静端庄。
她在主位坐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
她没有疾言厉色,只是简单地询问了几处产业的关键情况,提出的问题却精准无比,甚至点出了几处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推敲的损耗和出入,语气淡然而不容置疑。
几位原本还存着些许轻视或观望心思的管事,顿时冷汗涔涔,再不敢有任何糊弄怠慢之心,无不恭谨应答。
简单高效的会见后,管事们行礼退下。沈妙轻轻舒了口气。
“王妃娘娘好生厉害!奴婢瞧着那几个掌库婆子的脸都白了。”云卷年纪小些,忍不住小声惊叹。
沈妙淡笑不语。
她翻开一本最新的库房清册,指尖拂过上面墨迹的名字,脑海中想的却是:谢景行此刻在书房做什么?
定王府外院的“听松堂”内,气氛却与外界的猜测截然不同。
谢景行确实在处理奏报,但偌大的书案一侧,不知何时新添了一张略小的沉香木雕花书案。
书案上纤尘不染,文房四宝俱全,还摆着一个素白如玉的细颈瓶,斜斜插着几支带着露水的西府海棠,清新雅致。
谢景行的目光偶尔掠过那张书案,冷峻的眉眼便不自觉地柔和几分。
那是他昨晚亲自吩咐高阳连夜布置好的。
书房重地,从此向她敞开一角。
“王爷。”裴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如今他是王府的录事参军,掌管机要文书,地位特殊。
“进。”谢景行收回目光,恢复一贯的沉冷。
裴琅走进来,一身青色官服衬得人更加清瘦干练。
他目不斜视地将整理好的几份密报呈上,条理清晰地汇报要旨。
从进门到行礼汇报,他的视线从未在任何一处女眷可能出现的方位停留,恪守着极致的分寸感。
待裴琅汇报完毕,恭敬地退到一旁垂首侍立时,谢景行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春光上,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王妃那边,如何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听在裴琅耳中,却如同听到了一道需字斟句酌回答的军令。
他对沈妙这位王妃的存在心知肚明,更是深知她在谢景行心中的分量。
“回王爷,”裴琅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恭敬地回道,“王妃娘娘行事沉稳有度,方才已召见过几位管事,处置得当,众人皆服。此刻……应在整理账目典籍。”
他的汇报精确、简洁,只涉及公事,绝无半点私人揣测,更无半分涉及王妃本人的形容。
谢景行满意地点了点头,啜了口茶,不再多问。他很满意裴琅的这份识趣。
午膳时分将至。谢景行放下手中的笔,起身道:“今日就到这里。” 他没有再看裴琅,径直走向书房通向内院的那扇雕花木门。
门外,沈妙正提着一个双层食盒,在云舒的陪伴下款款而来。
她换了一身家常的浅碧色春衫,如新柳初发,明媚清新。
两人在书房门口撞了个正着。
“娇娇?”谢景行眼中掠过明显的讶异和欣喜,那声称呼自然而然就流泻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上扬。
沈妙耳根一热,尤其是在看到谢景行身后低头站立的裴琅时,更多了几分不自在。
她定了定神,扬了扬手中的食盒:“想着王爷公务劳碌,便……自作主张吩咐厨房做了些点心送来。” 她本想解释来看看书房的位置,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点心。
谢景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看穿了她这点小小的欲盖弥彰。
他上前一步,无比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食盒,顺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带着温热的力道:“辛苦娇娇。” 他的动作亲昵坦荡,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沈妙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想抽回又觉刻意,脸颊又悄悄爬上红云。
谢景行牵着她走进书房,目光瞥见裴琅还站在一旁,淡淡道:“你且去用饭。”
“是。”裴琅垂首应道,立刻退出书房,并悄然将门合拢,动作轻捷无声。
他从头到尾,连沈妙的裙角都没看过一眼。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谢景行将食盒放在那张崭新的书案上,打开盖子。
里面并非多么珍稀的点心,只是几样精致可口的酥饼、蒸糕和一壶温热的茉莉香片。
“刚看了账册?”谢景行拉着她在桌边的圈椅坐下,自己则坐在她那张书案后的主位,目光落在清册上刚干的墨迹。
“嗯。”沈妙点头,“王府产业庞大,略梳理了一番。”
谢景行随手拿起清册翻了翻,目光在她标记的几处地方掠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娇娇慧敏,比我想的更妥帖。”
沈妙被他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王爷过誉。倒是……王爷怎知我略通此道?”她指的是书房的这张书案。这显然是为她准备的。
谢景行放下清册,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案的距离凝视着她,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我的娇娇,自然是会的。从前在沈府……只是没有机会施展罢了。”他点到即止,没有提从前那些隐秘的保护。
沈妙心下一震。
他果然……对她的过去了解甚深。这了解让她心慌,却又隐隐滋生出一丝被全然了解的奇异安稳感。
“尝尝这个,府里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海棠酥。”谢景行拿起一块小巧精致的海棠花状点心,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沈妙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精致点心,又看看谢景行温柔专注的眼神,只觉得那股熟悉的、被他笼罩的微醺感又涌了上来。
她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酥皮入口即化,内里的豆沙馅甜而不腻。
“好吃吗?”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唇瓣。
沈妙垂着眼,点了点头,声音低如蚊呐:“嗯……王爷也尝尝?”
“好。”谢景行从善如流,却是就着她咬过的缺口,也咬下了一大口。
眼神始终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和欣赏。“果然……很甜。”他意有所指,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漾出来。
沈妙的脸颊“轰”地一下红透,如同最娇艳的海棠花瓣。
她想别开脸,却被他握着的手轻轻攥住。
指尖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和诱惑。
谢景行看着她羞窘又带着点薄嗔的动人模样,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他抽出帕子,极其自然地拭去她唇边沾到的一小点酥屑,动作轻柔得如同抚触最珍贵的丝绸。
“娇娇,”他的声音又低哑下来,带着惑人的磁性和暖昧的试探,“午后无事……可愿陪为夫在这案边,看看书,写写字?”
他说的是“陪为夫”,用的是“娇娇”,将两人紧密地连在了一起,而学习也变成了温柔的共同消遣。
空气仿佛瞬间粘稠起来,茉莉香片的氤氲热气在两人之间缭绕。
沈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目光中的热度,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温柔而紧密地包裹。
她想起昨夜他一声声的诱哄,想起方才点心上那个隐晦的“甜”字……
理智告诉她应该矜持,应该退开一点距离,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被那一声声缠绵入骨的“娇娇”和无处不在的温柔纵容得无法强硬拒绝。
她甚至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像怕吓到她。
最终,沈妙在他的注视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如同默许了他将这片本属于他的领地,也纳入她的半亩方塘。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在两张并排的书案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沉香木的沉稳与海棠花的清甜交融。听松堂内再无旁人,只有翻动书页的轻响和偶尔响起的低声问答。
大部分时间是沈妙专注地翻阅着府库更详尽的账册,时而提笔记录;谢景行则在她身侧处理政务,目光不时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
每当她遇到些王府特有的旧规不解之处,眉尖微蹙时,不等她开口。
谢景行总能适时地停下手中朱笔,无需她询问便条理清晰地解答,声音低沉温和,不带任何居高临下的指教意味。
“这处庄子的租金,前年为何忽然减免了三成?”沈妙指着一处记录。
“那一带春夏交替时多发时疫,庄子上的佃户折损近半,难以足额。本王当年便允了地方官报请的减负之策。”
谢景行解释道,指尖在纸上划过,点出地方官邸的批文存档位置。
“原来如此。”沈妙了然,提笔在旁记下批文号。
“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谢景行看着她认真严谨的样子,忍不住提醒,语气带笑,“王府有的是人手,那些验看仓储、核对实物、稽查库房的琐事,交于下面精明的管事便可。你只需总揽全局,抓住要害,勿被琐事困住精神。”这是在教她御下之道,将最高效的方法倾囊相授。
沈妙抬头,撞进他眼底深深的关切里。他的点拨,不是轻视她的能力,而是真的心疼她操劳。
阳光在室内流转,安静的书房里气氛却愈发松弛自然。
当沈妙被一本枯燥的陈年田契账册耗得有些倦意,眼皮微沉时,一块刚切好、水润的清甜雪梨递到了她唇边。
“累了便歇歇。”谢景行的声音近在耳畔,含着笑意,“尝尝新到的贡梨,脆甜多汁。”
沈妙困意顿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和那双盛满柔情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微微张口,将那冰凉的梨片含入,贝齿轻轻擦过他的指尖。
谢景行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陡然深了几分。
他看着沈妙因咀嚼而微微鼓起的柔软脸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她的唇瓣上沾了一丝梨汁,在光线下显得亮晶晶的,诱人采撷。
沈妙很快意识到刚才的举动太过亲昵,正有些懊恼,想要拉开距离。
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握住,力道轻柔却不容她逃脱。
“娇娇。”他唤她,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带着强烈的磁性和某种隐忍的渴望。他倾身靠得更近,另一只手抬起,温热的指腹轻轻抚上她的唇角,替她拭去那丝并不存在的湿润。
这个动作极其暧昧。
指尖传来的温度和清晰的触感,让沈妙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离得太近了,清冽的气息包裹着她,目光灼热得如同实质,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越来越近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额前。
他想做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沈妙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身体僵直,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推开他,却又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看着他深邃眼眸中自己的倒影越来越清晰。
谢景行的唇几乎要贴上来。
然而,在最紧要的关头,他却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只是用指腹在她温热红润的唇瓣上,极其克制而又极度眷恋地摩挲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了手,喉结滚动着,像是在强行压抑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向后拉开一点距离,眼底是清晰可见的灼热暗流和强行压抑后的喘息不稳,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的宠溺笑意:“咳……沾了点东西。这贡梨……果真太甜了些。”他又一次用了“甜”字做掩护,只是这次,话语中浓烈的渴求已经不再能完全掩饰。
沈妙怔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压抑的情动,还有那瞬间的克制与忍耐。
他明明可以吻下来的……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有些空落落的,却又泛起一层更深、更密的涟漪。
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和额角隐约的汗意,心头那点懊恼和矜持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一丝……对这个强大男人此刻小心翼翼忍耐的疼惜。
“是吗?”沈妙抬眼看向他,声音依旧不大,却少了慌张,多了一丝探寻和柔和的嗔意,“可妾身……只觉得王爷似乎……比那梨子更热些?”她轻轻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腕,指尖却仿佛不经意地划过他因握笔而骨节微凸的手背,留下一道细微却足以点燃火苗的痕迹。
这样的一生也挺好的。
第二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