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京·城破祭
魂魄摆脱了束缚,我飘荡至定京城上空。
俯瞰下方,大凉铁骑如同玄色潮水,带着碾碎山河的磅礴气势,冲破朽烂不堪的城门。硝烟、惨叫、金属碰撞的尖啸、还有那久违的、属于复仇的滚烫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我的目光穿不透那重重叠叠的甲胄和飞扬的尘土,却精准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牢牢锁定了城楼之下那个紫衣猎猎的身影。
他如立云端,却又像从地狱之火中踏出的魔神。
城楼之上,楣夫人惊恐万状,傅修宜强作镇定,那张我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只感到无比作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听见了那个声音,穿透百年的隔阂,清晰地撞进我的魂识:
“本王本不想杀你,懒得亲自动手。” 他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淬着冰。“不过本王欠你小皇后一个心愿……” (魂魄一震!他知道!他提到了我!) “…恰好这结局也是你多年前替本王准备的结局,所以于公于私,都要原物奉还。”
我看见高阳恭敬递上长弓与银箭。
“咻——!”
一道银光撕裂空气!
城楼之上,楣夫人应声而倒!
不是心脏,却足以让她血流如注,痛苦不堪地等待那必然的终结。傅修宜脸色惨白,浑身僵硬。
魂魄深处传来一声快意的嘶鸣。
是她! 就是那个巧舌如簧、心如蛇蝎的女人,夺走了太多!今日,她终于要品尝这份加诸于我身上百倍的恐惧!
谢景行再摊手。高阳奉上两箭。
他挽弓,将两支箭同时搭上。
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漠然的杀意。
他轻轻吹了声口哨,宛如少年顽劣的招呼。
哨音未落——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的弦响如同滚雷般自四面八方响起!
黑压压的数万大凉军士!如臂使指!无数张弓被齐刷刷拉满!锋利的箭镞闪烁着死亡的光芒,齐整整对准了城楼上那两个渺小的身影!
风声凄厉,战旗如泣。最后一丝乌云被罡风彻底吹散,倾泻而下的金阳本该带来光明,此刻却将这末日图景照得无比惨烈和绝望。金阳之下,他是唯一的焦点。
紫衣在风中烈烈翻飞,那笑意如同冰裂开的湖面,深处翻涌着滔天巨浪。
他仰着头,用一种我从未忘记、此刻却淬炼出摄魂夺魄力量的眼神看着城楼上的二人,朗声宣告,声音响彻四野:
“对不住皇帝小儿!”(傅修宜,你听见了吗!这是对你窃国之行的审判!) “承蒙一位姑娘托付,取你狗命!”
“放!”
万箭同归·怨气蒸腾
“呜——嗡——!”
不是一声,而是无数声合而为一的、撕裂天地的咆哮!
数万支箭矢从地狱的闸门倾巢而出!
如同咆哮的黑色飓风,瞬间吞噬了光线,覆盖了天穹!它凶猛地扑向那座城楼,金阳被彻底抹杀,天地失色!
视野里,只有那片无尽的、狂怒的、毁灭的箭雨!
我的魂魄悬浮于空,没有惊呼,没有躲避。双眼死死盯着箭雨的核心。
百年的怨气被瞬间点燃,在我魂体里激烈地鼓荡、翻涌!它们化为无形的火焰,呼应着下方那毁天灭地的景象!
该!太该了! 这就是他们应得的下场!被万箭穿心,被撕成碎片,永坠无间!
城楼上的喧嚣与毁灭在震天的怒吼中化为死寂。
魂魄一荡,仿佛冥冥中有另一处因果了结。
我下意识穿透虚空,望向后方的明齐皇宫深处。
灯火辉煌的殿宇内,一个青衫人影伏在桌案上,似睡似死。是沈府的故人?还是……不重要了。他那身青衫,已与这腐朽王朝一同死去。
就在这时!
“嗤啦——”
一盏倾倒的宫灯!
烛泪如同红色的泪珠滚落,刹那间点燃了丝绸的垂帘!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布帛,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
“咦,三哥,皇宫走水了!”下方传来季羽书略带惊讶的叫喊,“派人去救火?”
“不必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蕴含着不可违逆的决绝。
我骤然飘至皇宫上空,望着那一点迅速燎原的猩红。
“这明齐皇宫不干净,烧了也痛快。”那声音带着冷酷的快意和解脱,如同宣判。紧接着,是一句穿越时空、径直刺入我灵魂深处的话语:
“白日焰火,我总算也没有失约。”
百年前上阳宫醉语,历历如昨。
他站在那里,没有抬头看我灵魂的方向,却微微仰着脸,望向火光冲天处那被映红的苍穹一隅。
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深处,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清亮亮的月色下,一个少女孤身执杯的身影。
那是我。
那是我啊!
嗡——
禁锢我魂魄百年的枷锁,在这瞬间寸寸断裂!
那在我魂体里翻腾、燃烧、支撑了我等待百年的滔天怨气,如同被投入这漫天烈焰中的燃料,被那“白日焰火”的光芒彻底引燃、净化、冲散!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灵之感,从我的魂灵最深处生发,如同凤凰涅槃的初啼。
我看了一眼下方那沐浴在血与火中的身影。
他还是那样挺拔,如山如岳,带着复仇后的肃杀余威。
缠绕在他随身佩剑剑柄上的旧红绳,在火光映衬下显得如此鲜艳。
那是他未曾放下的过去,也是他践行的誓言。
傅修宜、楣夫人……连同这禁锢我、玷污我凤凰命格的肮脏王朝,都已化为飞灰!
真命天子已然临世,谢景行以“凶龙伏天”之姿,彻底洗刷了当年强加于“凤”的耻辱与冤屈!
够了。
这漫长而煎熬的旅程,已然结束。
那份沉重的牵挂、浓得化不开的怨恨,在亲眼见证因果报应、誓言得偿的此刻,终于可以放下了。
一缕清风自身后温柔的托起我。我感觉自己如同燃烧殆尽的灰烬中最轻的一片,被柔和的光牵引着上升,上升。
下方那片承载我无尽痛苦的土地在远离。
那熟悉又陌生的紫衣身影也在视野中变得模糊。
他望进虚空的目光,似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
但那,已经不是我该停留的故事了。
解脱的感觉如春水般缓缓流淌。
凤凰已焚尽旧躯,前缘已偿,血债已偿。
此地再无牵绊。
魂魄轻扬,终归天地。
作者第一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