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日。
明齐皇宫上空无形的枷锁,将我沈妙的魂魄牢牢禁锢。
朱红宫墙、琉璃飞檐,曾是困死我的牢笼,如今连死了都挣脱不得。阴冷的夜风穿魂而过,带不走一丝滞留的沉重。
“判官大人,”我飘至那森严的殿堂,望着手持生死簿、面如怒目金刚的判官,“我为何还不入轮回?”
判官翻动书页,哗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那惋惜又威严的声音响起:“沈妙……啧啧,好一个被硬生生夺去的凤凰命格!天命极贵,本当凤仪九天,万民景仰,却横遭不该有的劫数,折堕至此。”
凤凰命格?被夺?
我心魂剧震,眼前似闪过深宫内苑那些暗算与背叛。原来我的惨死,我的不甘,根源在此!
“看你这一身怨气!”他粗犷的手指几乎戳穿我半透明的魂体,“浓得化不开!这般冤屈深重,若贸然让你投胎,万一错入歧途,后患无穷!”
“大人,我是冤枉的啊!”我急得魂魄飘摇,“正因如此,我才要赶紧去!我要报仇!我要那些夺我命格、害我性命的人……”
“此非阴司可断之案!”判官猛地合上生死簿,“砰”一声巨响,震荡阴气如潮。他那双能洞穿幽冥的眼直视着我:“你需自渡!唯有亲眼看着那真正篡夺、戕害你的人付出代价,亲眼看着这段被强扭的因果重归其轨,你这一身滔天怨气,方能散去,方得解脱!”
空气似冻结的寒冰。我退远了,魂魄深处是无尽的悲凉与恨意。
于是,我被囚禁于皇宫上空,成了这繁华炼狱之上的一缕孤魂。
日月轮转,春秋更迭。我看着昔日仇敌在龙椅上苟延残喘,看着明齐国运在我死后如同腐木般渐渐朽坏。
百年光阴,对魂魄而言,是漫长而无尽的煎熬。
但我不在意。
我在等。
等一个终结,一个开始。
判官的话如烙印刻在魂体:“困凤囚笼,凶龙伏天。”
我被困于此,是囚凤。我在等一条足以撕破这囚笼的凶龙!一个能颠覆明齐、为我、也为他自身命运正名的真命天子——谢景行。
我见证了他作为谢小候爷的“死亡”。
那一日,沙场腥风。
我悬浮于天际,眼睁睁看着漫天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
他身披银甲,如同流星般耀目,却在转瞬间被无数箭矢钉穿,从马背坠落,血染黄沙。明齐举国哀叹英雄陨落。
可我的魂魄没有哭。
我死死地盯着那片混乱的战场中心。
那消散的命星……不对!冥冥之中,我感觉到一丝熟悉的牵引未断,仿佛有什么东西借着这惊天动地的“死亡”,脱困而出,潜入了更深的暗流之中。
又是几十载。
魂魄感知到的明齐,已腐朽到根子里。死气沉沉,民怨沸腾。
直到一道来自西北大凉的惊雷,撕裂了平静的幕布。
“大凉……睿王……起兵……誓要踏平明齐!”
宫中传来惶恐的碎语。
睿王?一个陌生的名号,却带着足以撼动山河的杀伐之气。
某一夜,我循着那如同熔岩般灼烧、沸腾的仇恨与杀意,飘离了束缚百年的皇宫。
我飘至一片硝烟弥漫的旷野。下方是连绵数里的营帐,黑压压如同蛰伏的巨兽。
那肃杀森严的气息,远超我生前所见任何军阵。中军大帐前的帅旗在月光下猎猎作响——一个巨大的“睿”字,冷硬如铁。
营火跳跃,映照着巡逻士兵铠甲上的寒光。帐内灯火通明。
我穿透营帐,看清了灯火尽头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帐门,身形挺拔如出鞘的绝世名剑,肩披玄色暗金龙纹大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威压和……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帐内并无旁人,只一个心腹副将垂手侍立,恭敬地汇报着什么。
我凝神细听。
“……已拔除三处要塞,明齐守军溃不成军。三日后可兵临定京城下。只是……”副将犹豫片刻,“王爷,朝中仍有议论,认为此番复仇过于激进……”
那人终于缓缓转过身。
灯火清晰地照亮了他的侧颜。时光并未在那张脸上留下多少衰颓,反而锤炼出更深刻、更冷硬的线条。
深不见底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火焰,如同封印了万载寒冰的地狱。一道浅浅的、却贯穿了岁月的旧疤,隐在他的鬓角。
是他!
是谢景行!
我魂魄剧震,差点就此溃散!
那熟悉的眉眼轮廓,更深邃更锐利,褪尽了年少时伪装的玩世不恭与浅笑风流。
那眼神里的算计和狂妄依旧存在,却被淬炼成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和俯瞰众生的漠然。
那嘴角微微抿出的弧度,再无半分当年的少年意气,只有睥睨天下的煞气与嘲弄。
“议论?”他低沉开口,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带着久居人上的绝对威严。他走到地图前,修长的手指猛地戳在一个点上,那力道仿佛能穿透纸张,刺入整个腐朽的王朝!“本王要的,是定京城破,旧日宫阙尽成瓦砾!是那龙椅上之人,跪于阶前!是这窃国欺世、污浊肮脏的明齐——血债血偿!”
一股滔天的恨意和决心,裹挟着冰冷刺骨的王者威压,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他不是谢小候爷,他是大凉的睿王,是隐忍蛰伏数十载,只为引来这焚天业火的凶龙!
是判官口中,终于挣脱枷锁,要“伏天”的玄龙!
我的魂魄剧烈地颤抖着。
百年的煎熬、等待,在这一刻化为无声的洪流。
原来他的万箭穿心不是终点,而是挣脱“明齐谢小候爷”这虚假身份的涅槃!他化身玄龙,卷土重来,只为焚烧这困死我的囚笼!
我的目光落在案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柄上……缠绕着数圈颜色已近深褐、干涸、磨损的旧红绳!
是我那晚酒醉时送给他的那根红绳!
“等你归来陪本宫看一场烟花可好?”
“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稚嫩的戏言犹在耳畔。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用百年光阴,以一国倾覆为祭,信守了那一句宫宴上的玩笑!
滔天的怨气,在这一瞬间开始翻腾、瓦解。我看着帐内那个宛如人间凶神,气息却无比真实强大的男人,看着那根被他视若珍宝、缠于剑柄的红绳。
百年的执着,仿佛找到了最终的锚点。
他不是为我一人而来,但他的复仇,必将荡平我所有的不甘与冤屈。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被夺凤凰命格的最大讽刺与正名!
魂魄似乎变得轻快了一些。
“困凤囚笼,凶龙伏天……”我无声地念着,“判官……你说对了……真正的真命天子……我的凶龙……回来了。”
我看着谢景行——不,是睿王冰冷而坚定的侧脸,知道那定京城上空的烟花,即将被另一种更猛烈的战火取代。
而我,将亲眼见证这囚笼的彻底焚毁,等待我最终的解脱。
凤翼垂天终须落,
玄龙破狱始惊天。
百年孤魂证此誓,
火焚宫阙烬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