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那幅被钴蓝色意外点缀的画作，最终被陆憬用厚重的白色颜料强行覆盖，仿佛也覆盖了他心头瞬间涌起的冰冷惊悸。杨恫毫无异样的态度和那依旧温暖的笑容，像阳光融化薄冰，轻易瓦解了他短暂的动摇。他再次沉溺于这只有彼此的微光世界，刻意屏蔽了外界的一切杂音，包括自己内心深处那微弱却固执的警报。

几天后，一个晴朗却莫名带着几分阴郁感的下午课间，杨恫的眼睛亮得出奇，带着一种孩子展示秘密宝藏般的雀跃。

“陆憬，”她凑近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神秘的笑意，“别老闷着了，给你介绍几个新朋友好不好？他们也刚转来不久，特别有意思！”

陆憬的心猛地一跳。新朋友？这个词对他而言既陌生又充满诱惑。自从和杨恫形影不离，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被当作教室里的“透明人”，习惯了只有杨恫的声音是清晰的。一丝微弱的期待混杂着更深的不安悄然滋生——会有人愿意接纳他吗？会像杨恫一样吗？

“好…好啊。”他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

杨恫牵起他的手腕，那触感依旧温暖，却让陆憬下意识地想起那天颜料穿透的瞬间，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拉着他，脚步轻快地穿过喧闹却自动为他们分开一条缝隙的走廊，走向教学楼后面一处僻静的、被高大梧桐树荫笼罩的小花园。这里平时少有人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树荫下，果然站着三个人影。两男一女，穿着同样的校服，却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奇异的“安静”。不是性格的内向，而是一种…存在感上的稀薄感，如同隔着毛玻璃看人。

杨恫松开陆憬的手，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飞向他们，笑容明媚：“看，我把陆憬带来啦！他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特别好的朋友！”

那三人同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陆憬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平静无波的好奇，没有普通转学生初见的局促或热情。陆憬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这是林默，酷吧？”杨恫指着其中一个高个男生。林默的头发略长，遮住了小半额头，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沉静得像深潭，几乎没什么情绪波动。陆憬注意到他即使在树荫下，也下意识地站在更浓密的阴影里，仿佛在躲避什么无形的东西。

“这位是周晓，”杨恫转向那个女生。周晓很瘦小，五官精致得近乎脆弱，像一碰即碎的琉璃。她看着陆憬，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近乎完美的弧度，但那笑意似乎只停留在嘴角，没有抵达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她轻声说了句“你好”，声音细弱得如同耳语，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还有这位，”杨恫拍了拍最后那个男生的肩膀，他看起来比林默更年轻些，眼神里有种奇特的空茫，“陈帆，我们的小哲学家。”

陈帆没有立刻打招呼，只是专注地仰头看着头顶交织的梧桐枝叶，阳光透过缝隙洒下点点光斑落在他脸上，他却仿佛毫无所觉。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突然回神，视线聚焦在陆憬身上，露出一个有些恍惚的笑容：“哦，你好。这里的叶子…落下的速度，好像和别处不太一样？”

这突兀又古怪的开场白让陆憬一愣，不知如何接话。杨恫却咯咯笑起来：“看吧，我就说他很有趣！”

气氛有些凝滞。陆憬努力想找点话题，打破这诡异的沉默：“你们…也都是转学来的？哪个班的？”

“嗯。”林默简单地应了一声，目光又飘向了远处，似乎对谈话兴致缺缺。

周晓轻轻“嗯”了一下，算是回答。

陈帆则又陷入了某种神游状态，喃喃道：“班级…是时间的刻度吗？”

陆憬感到一阵无力。他们的反应太奇怪了。没有对新环境的吐槽，没有对同学的印象，甚至没有一丝融入新集体的渴望。他们的平静里透着一种深沉的漠然，对时间、对地点、对周围一切的漠然——这种特质，他只在杨恫偶尔流露出的瞬间捕捉到过。

杨恫似乎完全没觉得尴尬，反而很满意这种氛围。她自然地站在四人中间，笑容依旧灿烂：“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陆憬人特别好，你们多聊聊就熟了。这里多安静，比教室里舒服多了，对不对？”她环顾着这片浓荫，“阳光太刺眼了，还是这里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憬心中那个被强行锁住的匣子——杨恫避光、林默主动站在阴影里、周晓苍白的皮肤、陈帆对阳光的无感……还有他们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透明感”和疏离感。寒意再次顺着脊椎爬升。

“是啊，这里…挺好。”陆憬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眼前这三张陌生的脸。他试图在他们身上找到一丝“正常”的烟火气，一丝属于普通高中生的活力或烦恼，但看到的只有一种深水般的平静和难以言喻的抽离。

他们真的存在吗？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猝不及防地钻进脑海。或者，他们只是杨恫世界的延伸？就像杨恫之于这个学校一样，只有他陆憬能看见？

“陆憬？”杨恫关切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她凑近，温暖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那双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你怎么了？是不是他们太闷了？别介意，他们就是不太会说话，但人都很好的。”

那熟悉的、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温暖再次包裹了他。看着杨恫近在咫尺的、充满生机的脸庞，再看看那三个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安静得如同背景板的新“朋友”，陆憬内心的天平再次剧烈倾斜。

他太需要“朋友”了，太需要这份被接纳的感觉了。即使是这样的“朋友”，也强过外面那些冰冷的、充满排斥的目光。他们至少不会用那种看异类的眼神看他，至少杨恫在他们中间是真实而快乐的。

“没…没什么。”陆憬用力甩开那些可怕的念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看向那三个新面孔，“很高兴认识你们，林默，周晓，陈帆。”他伸出手。

林默迟疑了一下，才伸出手与他相握。他的手冰凉，且异常光滑。周晓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触感轻得像羽毛。陈帆则像是没看见他伸出的手，依旧仰头看着树叶间隙的天空，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光的粒子”和“时间的尘埃”。

陆憬收回手，掌心残留着那抹冰凉的触感，心底的不安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圈扩大。但杨恫脸上那满足而明媚的笑容，像一剂强效的麻醉剂，瞬间麻痹了他所有的警觉。

他选择了相信。相信杨恫，也相信这些由她带来的、如同从阴影中诞生的新朋友。这小小的、由杨恫构筑的、与世隔绝的花园，似乎成了他唯一能呼吸的地方。即使这里的空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和虚幻。

树影婆娑，将他们五人的身影笼罩在更深的静谧里。远处教室的喧闹声模糊不清，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陆憬站在这片微凉的阴影中，身边是杨恫温暖的体温和三个谜一样的新朋友，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更为奇异而孤绝的领地。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疑虑，如同画布下未盖严实的蓝色，在心底悄然晕染开来，带来一种更深的、持续不断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