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课后那抹被夕阳勾勒出的、带着难以言喻孤寂感的杨恫背影,像一枚细小的刺,扎在陆憬心头,带来一阵微弱的、持续的钝痛。然而,当杨恫转过身,脸上重新漾起那种熟悉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明媚笑容时,那点疑虑和不安瞬间就被冲淡了,如同阳光蒸发晨露。
“发什么呆呢?回教室啦!”她语气轻快,仿佛刚才窗前那个沉静的剪影只是陆憬的错觉。
陆憬甩甩头,将那份违和感强行压下。他选择相信眼前这个真实的、温暖的杨恫。他需要这份温暖,如同溺水之人需要空气。他快步跟上去,和她并肩而行,刻意忽略了走廊上几个同学投来的、带着探究与疏离的复杂目光。
从那天起,陆憬的心彻底向杨恫敞开了。他不再纠结于那些微妙的、不合常理的细节——比如她似乎总能巧妙地避开强烈的直射阳光,比如她偶尔流露出的对时间流逝的奇异淡漠,比如她在人群中那种奇异的“透明感”。他选择无条件地相信她带来的感觉:那种被倾听、被接纳、被一种纯粹的善意包裹的感觉。
他们的关系迅速升温。杨恫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话题,从窗外的云朵形状聊到某个冷门乐队的旋律,从一本晦涩小说的隐喻聊到楼下流浪猫的习性。陆憬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声音依旧低沉,但眼神里有了久违的光彩。他会分享自己藏在心底的对某部科幻电影的狂热,会笨拙地描述自己曾经养过却不幸夭折的小金鱼,甚至会在杨恫的追问下,低声倾诉过去遭遇的恶意和孤立带来的窒息感。每一次倾诉,杨恫都听得极其认真,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评判,只有理解,偶尔还会闪烁着同仇敌忾的光芒。这让陆憬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被珍视。
然而,这份与杨恫日益紧密的羁绊,如同在他与世界之间砌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曾经那几个偶尔还会和他说上几句话的同学——比如曾经会问他借笔记的学委李薇,比如值日时偶尔搭把手的赵鹏——他们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变化。
以前在走廊遇见,李薇至少会点个头,现在却会在他走近时突然低下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仿佛他是空气。有一次陆憬抱着刚发下来的一摞作业本,差点撞到匆匆走过的李薇,他下意识说了声“抱歉”。李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掠过他,又迅速移开,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脚步更快地离开了。那种刻意的回避,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人心寒。
赵鹏的变化更为明显。过去在饮水机旁碰到,赵鹏还会随口抱怨一句“作业真多啊”。现在,只要看到陆憬和杨恫一起出现,赵鹏会立刻停止和身边人的交谈,脸上那点随意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疏离而警惕,然后默默走开。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陆憬看到赵鹏和几个男生在树荫下聊天,他鼓起勇气想走过去打个招呼(甚至下意识希望杨恫的“正常”能稍稍打破僵局),但还没等他走近,那群人就像约好了一样,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赵鹏甚至微微侧过身,用背对着他。陆憬的脚步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默默转身走开,身后才重新响起压低了的、模糊的议论声。
最让陆憬感到困惑和心凉的,是杨恫本身的处境。她那么好——性格开朗,笑容甜美,长相更是精致得如同橱窗里的瓷娃娃。按理说,这样的转学生,无论性格是否相合,都该是人群的焦点,被热情地包围和接纳。然而,除了他自己,陆憬从未见过有任何一个同学主动靠近杨恫,和她说话,邀请她加入任何小团体。
课间,杨恫身边永远只有陆憬。女生们聚在一起讨论偶像剧或明星八卦时,杨恫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她们的目光会掠过她,或者在她看过去时迅速移开,没有邀请,也没有排斥的言语,就是纯粹的、彻底的忽略。男生们打球、打闹,也仿佛自动屏蔽了杨恫的存在。她就像一颗被投入深水的石子,只在陆憬的世界里激起了涟漪,在更广阔的湖面上,却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陆憬曾试图为杨恫辩解:“他们可能……还不熟悉你?” 或者,“也许只是我们班风气比较冷。”
杨恫对此的反应却总是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她会轻轻耸耸肩,笑容依旧明媚,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没关系啊,有你就够了,陆憬。我们在一起聊天多开心,何必在意那些不相干的人怎么看?”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他,“你也不用在意他们,他们不懂。”
这种绝对的信任和依赖,让陆憬在受宠若惊的同时,心底那丝不安的阴影也在悄然扩大。为什么只有他能“看见”杨恫的好?为什么整个世界都在将他们两人一起排斥?他有时会忍不住偷偷观察杨恫与其他人之间那无形的“距离”,试图找出破绽,但每一次,杨恫温暖的笑容和专注的眼神都会轻易瓦解他的怀疑。他太需要这份救赎了,以至于他主动屏蔽了所有不合逻辑的信号,将所有的疑惑都归咎于他人的冷漠和世界的恶意。
他甚至开始认同杨恫的观点:其他人,都是“不相干”的。他们的疏离、他们的无视,反而成了他和杨恫之间独特羁绊的证明,是他们对抗这个冰冷世界的小小堡垒。他开始习惯性地只和杨恫交流,目光只追随她的身影,仿佛整个教室,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美术课上,杨恫提议两人合作完成一幅画。陆憬欣然同意。他们凑在画板前,杨恫兴致勃勃地调着颜料,她的手不小心沾上了一大块钴蓝色,甩了甩,几滴蓝色颜料竟奇异地穿过陆憬拿着画笔的手腕——就像穿过一道虚影——落在了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蓝。陆憬猛地一怔,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呀,弄脏了!”杨恫轻呼,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只是懊恼地看着画纸上的污点。
陆憬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蓝色。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杨恫,她正用纸巾擦着手,脸上带着点小懊恼,但眼神依旧清澈无辜。
“没……没关系,”陆憬的声音有点发紧,他拿起画笔,用力蘸了点白色颜料,试图盖住那片突兀的蓝,“这样……这样盖住就好了。”
他选择相信是自己的错觉,是光影的玩笑。他选择相信眼前这个唯一向他伸出手的、温暖的杨恫。他更用力地涂抹着那片白色,仿佛要抹去的不仅是颜料,还有心底深处那不断滋生的、令人恐惧的疑问。教室里其他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有杨恫近在咫尺的呼吸和画笔的沙沙声,是唯一真实的存在。他把自己更深地沉溺在这由她构筑的、隔绝外界的微光里,即使那光芒的源头,似乎正变得越来越神秘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