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腥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时,巫烬月的睫毛都没颤一下。她跟着杜寻风穿过黑市最后一道挂满破幡的拱门,脚下青石板缝里渗出的黑泥溅上靴底,她只微微侧了侧脚踝,避开了一块沾着不明黏液的水洼。
“这边走,斗兽场的入口藏在肉摊后面。”杜寻风压低声音,指尖在腰间摸了摸那枚伪造的青铜令牌。黑市的喧嚣像煮沸的粥,叫卖声、赌徒的嘶吼、铁链拖过地面的钝响,在低矮的棚屋间撞来撞去,可只要巫烬月站在旁边,周遭的嘈杂仿佛就被一层无形的冰壳裹住,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她一身素白的裙衫在这乌烟瘴气里显得格外扎眼,却没人敢真的多看。那双眼睛太静了,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结了冰的寒潭,偶尔扫过某个不怀好意的目光,对方就会像被冻住般立刻转开视线。杜寻风早已习惯,只在掀开那道挂着半扇生肉的布帘时,回头叮嘱了句:“里面味道重。”
巫烬月没应声,只是抬手,用宽大的袖摆轻轻掩住了口鼻。不是嫌恶,更像是一种无需言说的习惯,仿佛连呼吸都要经过精密的计算,不肯让半分多余的气息惊扰了自己。
斗兽场比外面更像个巨大的铁笼。环形看台上挤满了赤裸着上身的壮汉,汗味、酒气和血腥气搅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洪流。中央的沙地早已被染成深褐色,坑洼里还积着没干透的血渍,被踩得黏糊糊的。杜寻风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刚想让巫烬月坐下,就听见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闸门开了。
左边的闸门后,走出来的是个狐兽人。他身形比常人略矮,却透着一股柔韧的敏捷,赤金色的狐尾在身后不安地扫着地面,蓬松的尾尖沾了点沙粒。耳朵是标准的狐耳形状,顶端簇着几缕白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抖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狡黠的光,嘴角勾起时,能看见尖尖的犬齿。他没穿多少衣服,只在腰间围了块兽皮,手臂和小腿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淡金色的狐族图腾。
“狐族,青丘那边过来的?”杜寻风低声猜测,“看这毛色,血统应该不杂。”
巫烬月的目光落在狐兽人身上,又很快移开,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器物。她的视线掠过沙地中央的血痕,掠过看台上狰狞的面孔,最后停留在对面闸门的阴影里,仿佛早已预知了下一个出场的是什么。
果然,右侧闸门发出沉重的撞击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走了出来。是狼兽人。他比狐兽人高出一个头还多,肌肉贲张的胳膊上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狼毛,手背和脖颈处的毛发更密,几乎要连成一片。身后的狼尾又粗又硬,此刻正紧绷着,像一根蓄势待发的鞭子。他的耳朵是三角形的,紧紧贴在脑后,鼻梁比常人更高,嘴唇咧开时,露出的獠牙比狐兽人更粗更长,泛着冷硬的白光。最慑人的是他的眼神,暗绿色的,带着野兽般的凶戾,死死盯着对面的狐兽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宣告自己的领地。
“灰狼族的,看这体型,多半是北方荒原过来的战士。”杜寻风的声音里多了点兴味,“这俩对上,有意思了——一个巧,一个猛。”
看台上的呼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有人举着铜钱狂吼“狐崽子赢”,也有人拍着桌子叫“狼爷撕碎他”。狐兽人动了,他没直接冲上去,而是像真正的狐狸那样,绕着狼兽人轻快地转圈,赤金色的尾巴在身后划出优美的弧线,每一步都踩在沙地的凹陷处,避开了可能打滑的地方。狼兽人显然不耐烦这种周旋,猛地一跺脚,沙地里竟被踩出个浅坑,他像颗灰色的炮弹般扑了过去,利爪带着风声抓向狐兽人的后颈。
狐兽人早有准备,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几乎贴在地面上,同时蜷起长腿,狠狠踹向狼兽人的腹部。这一下又快又准,狼兽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可他皮糙肉厚,这点力道根本不算什么,反而彻底激怒了他。他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声音里充满了暴戾的杀气,周身的狼毛都竖了起来,连眼睛里的绿光都亮得吓人。
“要动真格的了。”杜寻风往前凑了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内。
巫烬月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周围的嘶吼和场内的搏杀都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指尖苍白,连关节都透着清冷的骨感。当狼兽人撕开狐兽人肩头的皮肉,当狐兽人用利爪挠瞎了狼兽人的一只眼睛,当鲜血再次溅红沙地,看台上的人都在疯狂地叫好或咒骂,只有她,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狐兽人疼得闷哼,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他突然转身,赤金色的尾巴像鞭子般抽向狼兽人的伤口,同时身形一闪,绕到了狼兽人背后。狼兽人吃痛,狂躁地转身,却因为少了一只眼睛,动作慢了半拍。就在这瞬间,狐兽人扑了上去,尖锐的指甲狠狠刺入了狼兽人后颈的动脉。
狼兽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倒在沙地上,绿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狐兽人站在他的尸体旁,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赤金色的尾巴垂着,沾了不少血污。他抬头看向看台,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
看台上爆发出赢家的欢呼,输家的咒骂混在一起,乱成一团。杜寻风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巫烬月,却见她已经站起身,素白的裙摆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冰花。
“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杜寻风愣了一下,赶紧跟上。走出斗兽场时,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还在鼻尖萦绕,可巫烬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市的拐角,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不过是她途经的一粒微尘,连片刻的停留都不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