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没干,小黑已经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了。他没看树上那个蜘蛛网,蜘蛛织网有什么好看的,哪有师父的头发好看。
他今天早上就觉得师父不对劲。平时师父起来练剑,头发都是顺顺的。今天头顶上却翘起来一小撮,里面好像还夹了点别的东西。
“小黑,练剑。”无限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还是那个冷清清的调调。他换好了练功的衣服,银白色的头发在早上有点发光。他手里拿着剑,剑鞘上还沾着两片叶子。
小黑“嗷”了一声,尾巴在身后摇了摇。他跑过去,跑到师父面前,停住。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草药味,也不是土味,是槐树叶子的味道。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师父头发里夹着的那半片叶子。
师父的头发很软。小黑知道。他偷偷摸过一次,结果被师父用剑鞘敲了头,说他练剑不专心。可他就是想摸。特别是看到有东西藏在里面的时候。
晨练是挥剑。无限站在院子中间,一招一式都很好看。银色的头发跟着他的动作飘起来。小黑也学着他的样子,用爪子握着自己的小木剑。但他老是走神。
他的眼睛就盯着师父头发里那片叶子。那叶子跟着师父的动作一晃一晃。“手腕再稳点。” 无限的剑停在了小黑鼻子前面,剑风吹得他耳朵痒。无限低下头,看着小黑的爪子。“握剑不是抓鱼,别用那么大力气。”
他的手覆了上来。他的手很大,把小黑的爪子整个都包住了。有点热。无限的手指调整了一下小黑握剑的姿势,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心。小黑的尾巴不动了,僵在半空中。“哦。” 小黑小声回答。
他偷偷抬眼看师父。那片槐树叶还在,就是换了个地方,现在卡在师父耳朵后面的头发里。他突然觉得,师父板着脸的样子,配上那片叶子,有点好笑。
晨练结束了。无限收了剑,转身去井边打水。就是现在!
小黑像一阵黑色的风冲了过去,爪子伸进师父的发间飞快地一捞。那片槐树叶被他抓在了手里。“找到啦!” 他举着叶子,尾巴翘得很高。
无限回过头,脸上有点惊讶。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了一点点残留的叶子梗,这才明白。他看着小黑把那片叶子小心地放进一个小布包里。那个布包是师姐给他的,里面已经装了不少东西。有羽毛,有花瓣,还有上次从师父衣服上摘下来的一个苍耳。
“练剑分心,去把剑谱抄十遍。”无限的口气没什么变化。可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井台上的水桶晃了晃,水面倒映出他。他的头发里,好像还有个深棕色的东西闪过去。
小黑撅着嘴去抄剑谱了。他一点也不生气。他知道师父不是真的罚他。就像师父做的粥那么难吃,稠得能粘住苍蝇,还老说是米不好,其实就是不好意思说自己不会做饭。
他坐在门槛上,用炭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画。眼睛却老是往院子里瞟。师父在劈柴。师父劈柴的样子也很好看。银白色的头发跟着斧头起落晃动。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小黑看着看着,突然发现师父头顶上好像多了个东西。不像树叶,是个圆滚滚的东西。
“师父,你头上有东西!”小黑丢下笔跑过去,踮起脚想去拿。可师父太高了,他跳起来也只能够到师父的肩膀。
无限停下斧头,低头看他。“什么东西?”“圆的,棕色的!” 小黑用爪子比划着,尾巴急得转圈圈,“像师姐带回来的栗子!”
无限笑了。他抬手在自己头发里摸了摸,果然摸出来一个栗子。栗子壳上还有点湿湿的泥土,沾了几根银色的头发。他把栗子拿在手里晃了晃,里面还有果仁滚动的声音。
“可能是昨晚风大,吹进窗户的。” 他说。小黑接过栗子,翻来覆去地看。栗子壳上好像有个小小的口子,像是被谁啃过。他突然想起来,昨天傍晚,他好像看到师父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手里就拿着这个东西。
“师父你是故意的!” 小黑明白了,他举着栗子指着师父,眼睛瞪得很大,“你想让我发现!”
无限挑了挑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把斧头扛在肩上。“剑谱抄完了?”
小黑吐了吐舌头,抱着栗子跑回门槛边。他把栗子也放进了他的小布包,跟那片槐树叶放在一起。从那天起,小黑就多了个新游戏。
他每天都像只小狗一样,围着师父转。用鼻子闻,用眼睛看,就为了找出藏在师父银色头发里的“宝藏”。
有时候是片红色的枫叶。有时候是朵白色的小野菊花。最奇怪的一次,他居然找到半片被虫子咬过的银杏叶。
“师父,你的头发是聚宝盆吗?”这天中午,小黑又从师父发间摸出来一颗红色的野山楂。他坐在师父旁边的小凳子上,把山楂塞进嘴里,酸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无限在编竹篮。听见他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竹篾在他手里穿来穿去,很快就编好了一个篮子底。
他低下头,看着小黑鼓起来的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小黑的头发是黑色的,又软又密。“大概是它们自己想进去看看。” 无限说。
小黑才不信。他知道师父有多厉害。飞来飞去的虫子都碰不到师父的衣服,这些叶子果子怎么可能自己跑进去。
他偷偷观察了好几天。终于发现了师父的秘密。每天早上,师父都会去后山转一圈。回来的时候,头发里就会多点新东西。有时候是他从树上摘的,有时候是他弯腰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师父骗人。”这天傍晚,小黑把刚从师父发间找到的一颗蓝莓举到他面前。那颗蓝莓上还有露水。
“这是后山才有的蓝莓,树那么高,风吹不下来的。”无限正在烧火做饭。他回头看了小黑一眼。夕阳的光照进来,小黑的绒毛边上都变成金色的了。
他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里在炒青菜。油溅起来,在他手背上烫了几个小红点。
“是吗?”无限的口气听不出什么。可小黑看见了。他转过身去继续炒菜的时候,偷偷把一颗榛子塞进了自己的银发里。
小黑憋着笑,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他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做。师姐回妖灵会馆以后,山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很安静。师父大概是怕他无聊,才想出这么个游戏。
就像冬天的时候,师父会故意在雪地里踩一串脚印,让他跟着脚印去找藏起来的烤红薯。
这些都是师父的秘密。也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晚上,小黑躺在床上,摸着布包里越来越多的“宝藏”。他突然也想给师父一个惊喜。
他悄悄地爬起来,溜到院子里。院子里的夜香花正好开了。他摘下一朵,花瓣是白色的,闻起来很香。师父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打坐。呼吸很轻,好像睡着了。
小黑踮起脚尖,走到师父身后。他屏住呼吸,小心地把那朵夜香花插进了师父的银发里。
做完这一切,小黑满意地跑回了屋里。他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师父发现头发里有朵花,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像上次吃到师姐带的桂花糕一样,眼睛里会亮一下?
他想着想着,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第二天早上,小黑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床头放着一个很小的竹篮。就是师父前几天编的那个。篮子里装着几朵夜香花,还有一颗剥好了壳的榛子。
阳光照进来,花瓣看起来是半透明的。他抓起榛子塞进嘴里,跑出院子。
他看见师父正在练剑。银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发间那朵白色的夜香花,也跟着动作一晃一晃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师父!” 小黑高兴地跑过去。无限收了剑,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早上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有一点点影子。他抬起手,把头发里的那朵夜香花摘了下来。
小黑以为师父会把它收起来。结果,无限弯下腰,把那朵还带着他体温的花,轻轻插在了小黑的耳朵后面。“很好闻。” 他说。
小黑摸了摸耳朵后面的花。花瓣软软的,还有师父的味道。他突然觉得,师父头发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树叶果子。
是比那些东西都重要的,说不出口的温柔。他拉住师父的手,往厨房走。“师父,今天我帮你烧火吧。”他说。
今天他想试试,能不能让师父做的粥,别再粘住苍蝇了。至于那些藏在头发里的小秘密,他想,就这样一直玩下去,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