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肆歪着头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边缘泛起细碎的光,化成了一缕缕淡白的烟,往上升腾时被灯光照得暖洋洋的。
贺盛年刚走到人群边缘,后背忽然一阵发烫,他猛地回头,正看见那团越来越淡的影子彻底散了。
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带着点温润的光,直直朝他飞过来。
“嗡”的一声。
碎片没入胸腔时,贺盛年被撞得往后退了一下,只觉脑子里炸开团白雾,眼前的光影全拧成了一团麻。
他晃了晃,脚底下像踩了棉花,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层水。
“盛年!”
有人喊他,声音挺熟悉。他想应,嘴却张不开,眼前一黑就往前栽。
闻人语抬起一手,先言念一步把他给揽住了,就那么像拎一件衣服一样挂在胳膊上。
言念正琢磨怎么开口把人揽过来,脚下的地板忽然开始晃了。
不,是整个赌场在晃。
墙上的霓虹灯噼里啪啦地炸了,碎片落了一地。
周遭的人影像水中的墨,开始晕开、变形,喧闹声变成了模糊的嗡鸣。
“塌了。”闻人语扶着贺盛年往后退,声音平静,“他走了。”
世界再没狭义上的闻人肆这个人了。
·
贺盛年觉得天旋地转,被闻人语卡得晕头晃脑,再睁眼时,耳边是熟悉的管弦乐,鼻尖是香槟和蛋糕的甜香。
脚下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周围是穿着礼服装样子的偷渡客,言念就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指尖还维持着半蜷的姿势。
是本来的晚宴大厅。
闻人语低头看了眼挂在胳膊上脑袋还一点一点往下耷拉的贺盛年,腾出只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拍了拍,跟哄闹觉的小孩儿似的:“回魂儿。”
贺盛年晕乎乎地抬眼,眼神发直,跟刚被抽了魂的木偶似的。
“自己去窝会儿。”闻人语手一松,跟卸麻袋似的把他往旁边一放。
贺盛年踉跄两下,顺着惯性扑到了沙发上,半天没动静,不知道是在消化那点碎片带来的异样还是单纯被晃晕了。
闻人语转身就往大厅中央走,余光看见言念一路小跑过去了,没绷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呢?”
一声清亮的笑腔插进来,光听声就觉着笑得很帅。
言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顺着他刚才的视线往沙发那边瞅了瞅——贺盛年正瘫在沙发里,言念蹲在旁边,手悬在半空想拍他后背。
闻人语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眉眼弯弯,显得整个人都平和了。他听见这话,随口就接了句:“你们师徒两个...”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了。
你们师徒两个什么?
你们师徒两个一样都是干心疼的命?
说不清道不明,那都是过去了,闻人语就是不想提起来,不管真的假的,过好当下再说。
他挑了下眉,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没什么。”
一般这种打发意味的话说出来,正常人都应该自然而然地换一个话题,但是言声此人明显不正常。
他追问道:“你怎么知道就是师徒了?”
闻人语冷下了脸:“口误。”
言声评价他:“变脸王。”
“......”
变脸王懒得搭理他,揣着兜就要走人,忽得想起来自己这身衣服还是言声的,又没迈出步子,就这么干巴巴地卡在原地。
现在脱掉好像有点丢脸。有种像恋爱中的人耍着性子说:“我才不要你的东西我不稀罕”的感觉。
这幅样子实在可爱。
言声垂着眸子,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这人不大不小的个子,穿着他的外套,还会特别活泼的变换自己的小表情。
他被外套裹住,身上都是自己的味道,有种宣示主权的感觉。
不过他是个人,不是物品,这话也就心里想想了。
言声垂着脑袋又笑了两下,笑得闻人语莫名其妙,他才道:“没事儿,穿着吧。”
闻人语松了下肩膀,正准备接着走,又被言声拉住了胳膊。只听他道:“把我的耳坠给我一下?”
那个符箓样的?
闻人语把耳坠从兜里摸出来,刚要递给他,就见旁边来了个人,毕恭毕敬道:“您拉下天窗吧,该入谱了。”
...差点儿忘了,这人是个主君来着。
而这次大家来晚宴的一个目的就是这个,入谱。
一般被叫做生日,因为大部分偷渡客没人帮他们记下生日,所以就会把有了归属的这一天当做生日。
闻人语便把耳坠握在手心,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师父?”
他低头看去,贺盛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缓过来了,站在他这个中央圆盘的外围:“要不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