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校园像被揉碎的星光裹住了。主干道的路灯上缠绕着螺旋状的彩灯,红的、绿的、金的,在冬夜里明明灭灭,把光秃秃的悬铃木枝桠照得像珊瑚。图书馆门口那棵三米高的圣诞树最惹眼,松针间缀满铃铛和蝴蝶结,顶上的星星灯亮得发烫,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温柔的光斑。
林溪把刚借的《数学分析》抱在怀里,书脊硌着小臂,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呵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远远看见圣诞树底下站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身影。是周延,背对着她,一只脚轻轻碾着地上的碎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好像听见了脚步声,猛地回过头。路灯的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睫毛上沾的碎雪闪了闪,鼻尖红得像颗樱桃。“等你很久了。”他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个苹果,包装纸是亮晶晶的银箔纸,上面系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缎带末端还翘着两根不听话的尾巴。“第一次包这个,胶带粘多了,你别嫌弃。”
林溪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苹果的棱角,就擦过他的指腹——烫人的温度,却又带着冻出来的微颤。“怎么不进图书馆等?”她低头看着那苹果,银箔纸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一团。
“怕你走另一条路。”周延笑的时候,眼角会堆起浅浅的纹路,路灯的光落进去,像盛着两撮碎金。“今晚圣诞晚会,去不去?”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轻轻拂过林溪的脸颊。
“可是作业……”林溪下意识地捏了捏《数学分析》的书角,那道微分方程的题她琢磨了两天还没头绪。
“作业明天再跟它死磕。”周延没给她犹豫的机会,直接攥住她的手腕往礼堂走。林溪的毛线手套被他捏在另一只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料渗过来,像揣了个暖手宝。“就当给脑子放两小时假,不然该锈住了。”
礼堂里像打翻了蜂蜜罐,甜腻的热闹气扑面而来。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混着笑声、口哨声,还有不知谁在后排开了罐可乐,“啵”的一声脆响。周延把林溪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手臂半圈着她,在拥挤的人缝里劈开一条路。“小心点,别被撞到。”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带着点被音乐震出来的微哑。
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塑料椅子有点凉。周延刚要转身,就被几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勾住脖子拖走了——是篮球队的队友,为首的赵鹏嗓门最大:“周延你可算来了!快上台,全班都等着看你表演呢!”
林溪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延被推搡着往台上走。他走两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眉头皱着,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直到被塞进话筒,他才有点无措地挠了挠头,乌黑的头发被他抓得更乱了些。“那……给大家唱首歌吧。”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吉他前奏响起时,林溪的心猛地一跳。是《丁香花》,首很老的歌,老到她小时候总在巷口的音像店里听见。周延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太亮了,像把圣诞树上的星星都摘下来揣进了眼里。“你说你最爱丁香花,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它……”他的声音干净得像雪后初晴的天空,尾音轻轻扬起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林溪的鼻子突然就酸了。她想起上周在自习室,周延凑过来跟她讲题,指着草稿纸上的函数图像说:“你看这曲线,像不像你名字里的‘溪’?弯弯绕绕的,却一直往前流。”她想起落在课本里的银杏叶,金黄的叶子上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今天看见林溪穿了件米色的外套,像银杏叶一样”“她解不出题的时候会咬笔头,有点可爱”……那些细碎的心事,原来早就藏不住了。
歌曲结束时,全场的掌声差点掀翻屋顶。周延跑下台,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皮肤上。“唱得不好听,跑调了。”他站在林溪面前,胸口还在起伏。
“好听。”林溪的声音有点哽咽,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围巾,却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晚会快散场时,外面突然“嘭”地炸开一声闷响。是烟花。周延拉着她往操场跑,运动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头顶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像牡丹,粉的像桃花,绿的像刚抽芽的柳丝,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跑到操场中央,周延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林溪,呼吸里带着点急促的热气。“林溪,”他的声音被烟花的轰鸣衬得有点轻,“我有话想对你说。”
林溪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耳膜嗡嗡作响,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等着那句在心里盘桓了无数次的话。
可周延的嘴唇刚张开,手机铃声就像颗炸弹一样炸响了。是他的手机,屏幕在夜色里亮得刺眼,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他皱了皱眉,接起电话的手都在抖:“喂,妈……嗯?……什么?……我马上回去!”挂电话的时候,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爸出事了,在医院,我得马上回家。”
“严重吗?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林溪慌忙站起来,书包都差点掉在地上。
“还不清楚。”他抓了抓头发,平时总是带着笑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化不开的焦虑,“我走了,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他转身要跑,又突然停下来,飞快地解下脖子上的灰色围巾,一圈圈绕在林溪脖子上。围巾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别感冒了。”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围巾很长,垂到腰际,可她还是觉得冷。刚才没说出口的话,像被烟花点燃又熄灭的光,明明灭灭了一瞬,就只剩满地的余烬,风一吹就散了。
周延走了整整一周。这一周里,林溪每天都给他发消息,“叔叔怎么样了?”“你别太累了”“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可他只回了一句“没事,别担心”,后面跟着个句号,像道冰冷的墙。平安夜那天,林溪跑遍了学校周围的水果店,挑了个最大最圆的苹果,用红色的彩纸包好,上面系了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她把苹果放在周延常坐的自习桌上,旁边压着片新捡的银杏叶,叶子上用钢笔写着“等你回来”,字迹被她描了好几遍,有点发皱。
元旦那天,林溪刚走进教学楼,就看见周延站在走廊尽头。他瘦了很多,黑色羽绒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下的青黑重得像被墨染过,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点青色的胡茬。“我爸没事了,就是累倒了,住院观察几天就好。”他把那个红色的苹果递给她,包装纸被摸得有点皱,边角都卷起来了,“谢谢。”
“你……”林溪想问他这几天吃没吃好,睡没睡好,却被他打断了。
“林溪,”他转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冷得像操场的积雪,“我们以后还是做朋友吧。”
林溪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冰水,连指尖都麻了。她看着周延转身离开的背影,脖子上的围巾突然变得很重,勒得她喘不过气。烟花的轰鸣仿佛还在耳边,可那个在圣诞树下等她、在台上为她唱歌、在烟花下要对她告白的少年,好像真的被那晚的夜色带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