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归来

昭瑾失忆后，宫里的日子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皇后为了让她尽快恢复，遍寻天下奇方，民间的奇人异士也被召进宫来，可昭瑾的记忆就像被一把大锁封了起来，毫无松动的迹象。

皇上看着女儿整日沉默寡言，心疼不已，下旨为她在御花园里修建一座精巧的藏书阁，想着或许书中的故事能让她开心些。工匠们日夜赶工，不出半月，一座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藏书阁便矗立在了御花园的东南角。

藏书阁建好那日，昭瑾在小桃的陪伴下前去参观。她漫步在一排排书架间，指尖轻轻滑过一本本古籍，忽然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本陈旧的兵书，封皮上的字迹已然模糊，她好奇地翻开，一张泛黄的纸笺飘落。

小桃眼疾手快，捡起纸笺，刚要递给昭瑾，却瞥见上头的内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顾知珩从前写给昭瑾的，寥寥数语，满是思念，还有一句“等我凯旋，定不负公主”。

“公主，这……”小桃声音颤抖，不知如何是好。

昭瑾却神色平静，接过纸笺，看了一眼，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不过是张旧纸罢了，扔了吧。”

小桃犹豫着，还是将纸笺收了起来，她总觉得，或许有一日，这纸笺会成为打开公主记忆之门的钥匙。

日子一天天过去，昭瑾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偶尔会跟着皇后学些女红，或者与潇暮远一起在御花园里下棋。只是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看到天边飞过的大雁，又或是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她的心头会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可转瞬即逝，她也并未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北境的战事终于有了转机。顾知珩坠谷后，竟被采药的山民所救，靠着顽强的意志活了下来。他归队后，带领着将士们一鼓作气，将蛮族打得节节败退，收复了好几座失地。

捷报传回长安，皇上大喜，下旨犒赏三军，还召顾策父子回京受赏。顾知珩日夜兼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到长安，去见他的公主。

他不知道，那个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人，早已忘了他。当他身着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地踏入宫门时，与昭瑾在御花园的小径上不期而遇。

昭瑾正低头看着新开的海棠花，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抬起头。顾知珩望着眼前的女子，眉眼依旧，却没了往日的亲昵与欢喜，取而代之的是陌生和疏离。

“公主……”他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昭瑾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尘土、眼神炽热的男子，微微皱眉：“你是？”

这简单的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将顾知珩心中的热切瞬间浇灭。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半晌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公主，我是知珩啊。”

昭瑾摇了摇头，礼貌而又冷淡地笑了笑：“这位将军，怕是认错人了，本宫并不认识你。” 说罢，便带着小桃转身离去，只留下顾知珩呆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满心的欢喜与期待碎成了一地残渣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战场上九死一生都没能将他打倒，可这一句“不认识”，却让他的心像被千刀万剐一般疼痛。 顾知珩僵在原地，铠甲上未褪尽的风雪寒气，仿佛顺着血脉钻进了心口，冻得他指尖发麻。他望着昭瑾的背影，那身月白裙摆在海棠花丛中渐行渐远，轻盈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云，再没有半分从前攥着他袖子撒娇的模样。

潇暮远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低沉：“她忘了你。忧思过度引动旧毒，醒来后，便记不得所有与你相关的事了。”

顾知珩猛地回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怎么会……”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半块狼牙佩，冰凉的触感硌得他心口发疼，“她从前，连我送的木簪子都宝贝得不行……”

“从前是从前。”潇暮远叹了口气，“太医说，这是她的身子在护着她，忘了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事，才能好好活着。”

顾知珩沉默了。他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挣扎时，支撑他的全是“回去见昭瑾”的念头，可如今回来了，却成了她“不需要”的人。他看着御花园里熟悉的景致——那棵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子路依旧，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蹲在地上搭蚂蚁房子的小姑娘，会仰头对他笑了。

几日后，皇上在太和殿设宴犒赏三军。顾知珩身着戎装，立在顾策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皇后身边的昭瑾身上。她穿着繁复的嫡公主朝服，安静地坐着，偶尔听皇后说句话，便微微颔首，神色温婉得近乎陌生。

皇上注意到他的目光，举杯笑道：“知珩此次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顾知珩收回目光，躬身道：“臣只求陛下，允臣继续留在边关。”

满殿皆惊。顾策皱眉：“你刚回来，怎的又要回去？”

顾知珩望着昭瑾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苦涩：“北境未定，臣身为将士，理当守在那里。”他没说的是，留在长安，看着她对自己形同陌路，比在战场上面对刀光剑影更让他难受。

昭瑾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抬头看向顾知珩。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中没有波澜，只是礼貌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在看一个寻常的朝臣。

顾知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宴席散后，他独自一人走到那棵槐树下。风一吹，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重复从前的对话。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的石子，忽然看见石缝里藏着一枚小小的木刻兔子——是潇暮远送昭瑾的那只，不知何时掉在了这里，边角已被磨得有些光滑。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木兔，想起昭瑾从前拿着这兔子，缠着他比赛谁能把石子扔得更远，想起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得像月牙。那些清晰的记忆，如今却成了刺向他的刀。

“将军。”小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拿着一个锦盒，“这是皇后娘娘让奴婢交给您的。”

顾知珩打开锦盒，里面是那枚完整的狼牙佩——另一半，是皇后从昭瑾的妆奁里找出来的。他将自己怀里的半块拼上去，刚好凑成完整的一枚，只是中间的裂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娘娘说，”小桃低声道，“公主虽忘了您，可这佩饰，终究是您送她的。如今物归原主，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顾知珩握紧了狼牙佩，指节泛白。他抬头看向昭阳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再也不是他的归处。

三日后，顾知珩便带着行囊离开了长安。离开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城门口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雪又开始下了，像极了他离开那年的冬天，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小姑娘，会在宫里盼着他回来。

而昭阳宫里，昭瑾正坐在窗边看雪。忽然，她觉得心口微微一疼，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仔细想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的，只有一阵莫名的酸涩，轻轻漫了上来。

小桃站在一旁，看着她茫然的侧脸，悄悄红了眼眶——有些记忆，或许被忘了，但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或许还藏在某个角落，等着被重新唤醒的那一天。